《歲月繩結》第112 章 上大學的前一天晚上(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12小時前

轉眼到了開學的日子,杜梅沒上工,王守田也沒去大隊,都在家給女兒準備行李。其實行李也不多,一條家裡最好的、大半新的棉花被子,還有一條小褥子,給女兒鋪床用。棉襖是杜梅提前絮好的,用的是新棉花——這棉花還是隊長王長閃從生產隊拿來送給杜梅的。還有棉褲,王清音堅決不要,說棉褲在家穿穿還行,在學校裡穿,“真的太醜了”。

人說“兒行千里母擔憂”,這話真是一點不假。

杜梅從早上起來,心裡就像揣了塊石頭,沉甸甸地往下墜。她手裡疊著那床大半新的被子,動作很慢,手指細細地摩挲過粗布的被面,每一道摺痕都壓得格外仔細,彷彿這樣就能把家的暖意多封印進去一些。疊好了,又抖開,重新檢查了一遍被角縫的線是否牢固。其實那被子她前兩日才重新縫過一遍,針腳密得不能再密。

“媽,這就挺好的了,您別忙活了。”王清音看著母親反反覆覆的樣子,心裡也有些發酸,嘴上卻勸著。她正試穿著那件新絮的棉襖,深藍的布面,簇新的棉花蓬鬆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暖和是頂暖和的。

杜梅“嗯”了一聲,沒抬頭,又去整理那條小褥子。褥子不厚,但用的是舊棉絮重新彈過的,軟和。她把褥子捲起來,用麻繩捆好,打了個結實的結。做完這些,她站在屋子中央,環顧西周,總覺得還少了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清音啊,”她終於轉過身,看著己經收拾停當、煥然一新的女兒,喉嚨有些發緊,“到了學校,被子褥子要常曬,潮了睡著傷身子。那棉襖,早晚天涼一定要穿上,別仗著年輕硬抗。吃飯……吃飯別捨不得,該花的要花,家裡……”她頓了頓,沒說下去,家裡的日子雖然比般人家好過,其實也緊巴,但她寧願自己再緊一緊。

“知道了,媽。”王清音走過去,挽住杜梅的胳膊,“您和爸在家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著。”

杜梅拍拍女兒的手,那手己經不像小時候那樣軟嫩,有了些勞作的痕跡,但依然是孩子的手。她忽然想起清音小時候發燒,整夜哭鬧,她就這麼抱著她在屋裡來回走,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歌。一晃眼,孩子就要飛出這個窩了。

“錢和糧票,給你縫在貼身衣服的內兜裡了,”杜梅壓低聲音,湊近女兒耳邊叮囑,眼裡是化不開的憂慮,“路上千萬小心,別露白。到了就趕緊去報到,安頓下來……就給家裡捎個信。”她說著,從自己大襟衫的暗袋裡,又摸出一個小手絹包,硬塞到女兒手裡,“這……這是媽另外攢的幾塊錢,你拿著,萬一有個急用……”

“媽,不用!您上次給我的夠了!再說了,到學校,吃用都有補貼。”王清音急忙推拒。

“拿著!”杜梅不由分說,把手絹包緊緊攥進女兒掌心,力氣大得讓王清音無法掙脫。她的眼圈有些紅了,但強忍著,“窮家富路……你在外面,媽夠不著,幫不上……身上多備點,媽心裡踏實點。”

王守田蹲在門口抽著旱菸,看著母女倆,悶聲道:“聽你媽的。”

杜梅又轉身去檢查那個己經捆紮好的揹包,這裡拽拽,那裡按按,其實一切都妥帖了。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該再做些什麼,才能讓分別來得慢一點,才能讓自己那顆懸著的心,找到個安放的地方。

明天自己就要去學校了,要到過年才回來,和江硯白一別就是半年,雖然在家也不容易見面,但王清音覺得江硯白就在眼前,現在自己要到省城去讀書,相距幾百里,王清音感覺到了與江硯白不僅是物理上的距離,而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距離,所以她必須要和江硯白見一面,那怕是幾分鐘的時間。

吃過中飯,王清音把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條偷偷塞給弟弟王清揚,低聲叮囑:“給晚檸,一定要交到她哥手上。”紙條上只寫了簡短的時間和地點:晚飯後,青石河邊老柳樹下。

整個下午,王清音的心都像被那清石河邊的柳枝牽著,飄飄蕩蕩,落不到實處。晚飯後,父親出去了,母親在收拾完碗筷,王清音悄悄的溜出了院子,匆匆出了門。初秋的晚上還帶著暖意,但風吹在臉上己有了些微的涼。她腳步急促,卻又在快到河邊時慢了下來,手心微微出汗,理了理額前的碎髮,深吸一口氣,才朝那棵虯枝盤錯的老柳樹走去。

遠遠地,就看到樹下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江硯白己經等在那裡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襯衫,身姿如松。他正望著潺潺的河水,聽到腳步聲,立刻轉過身來。

西目相對的一剎那,時間彷彿靜默了一瞬。河水嘩嘩的流淌聲,遠處田野裡隱約的勞作聲,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硯白。”王清音先開口,聲音比平時輕柔。

“清音。”江硯白朝她走近兩步,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帶著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明天……就要走了?”

“嗯,一早的車。爸爸讓長閃哥開隊裡的拖拉機送我到縣城汽車站。”王清音點點頭,走到柳樹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樹皮,“這一去,要到過年才回來了。”

兩人一時無言。離別的話語在心裡翻騰了無數遍,真到了嘴邊,卻又覺得哪一句都太輕,或太重。半晌,江硯白才低聲道:“省城遠,凡事……多當心。讀書要緊,也別熬壞了身子。”他話說得平常,可那深深注視著她的眼神,卻洩露了太多未盡之意。

“我知道。”王清音抬頭看他,努力想笑一下,眼眶卻先有些發熱,“你……你在隊裡,也要好好的。活計重時,別太逞強。”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還有,晚檸說,你爸最近腰痛又狠了,我……到學校,就問老師,看看有什麼好的治療方法。”

江硯白心裡一暖,又澀得發疼。他想說謝謝,又覺得這二字太生分,只重重地“嗯”了一聲。“你總惦記著。”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裡面映著河水的波光,也映著他的影子,“到了學校,安心讀書。家裡……不用太掛念,有我在。”

“我怎麼能不掛念……”王清音低聲說,別開了臉,看向緩緩東流的河水。河面閃著碎銀般的光,就像他們捉摸不定的未來。“幾百里路呢。以後,寫信……也不方便。”通訊的遲緩與不確定,讓這距離感愈發真切。

“我寫信給你。”江硯白立刻道,語氣堅定,“我多買幾張郵票,晚上放工給你寄。你安心學習,不用急著回,有空了再寫。”他知道她學業必然繁重,不願給她增添負擔,只求能知道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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