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一時間只剩下喝粥的輕微聲響。煤油燈的光暈微微晃動著。
過了好一會兒，董慧芳才放下碗，抬起眼，目光在兒子清瘦卻異常堅定的臉上掃過，又移到牆角那盞借來的、被沈若晞擦得鋥亮的玻璃罩燈上。這光亮，是兒子新生活的開端，也照亮了這個家許久不見的希望。總不能因為一輛車，讓這剛起步的路又變得磕磕絆絆。
“是該有輛自己的車。”董慧芳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當家人下了決斷後的沉穩，“老借別人的，不是事兒，也耽誤你正事。”
江硯白心口一鬆，但隨即又提了起來：“媽，錢……”
“錢的事，你別管太多。”董慧芳打斷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處有精光在算計，“你刻字掙的，你自己留幾塊零花，剩下的都給我。我那兒……還有點壓箱底的。”她沒明說那“壓箱底的”是什麼，也許是早年攢下的幾張票子，也許是藏著預備救急的、為數不多的銀元或首飾。“我明天去你大舅家轉轉，他家離縣城近，讓他打聽打聽，看附近有沒有誰家要賣二手車的。”
聽母親這麼說，江硯白心裡既鬆了口氣，又沉甸甸的。他知道母親口中的“壓箱底”意味著什麼，那是她最後的一點保障，是為更難的時刻預備的。如今，要因為他這“事業”而動用了。
“媽，要不我再攢攢……”他話沒說完。
董慧芳擺擺手：“攢到什麼時候去？這活兒不等人。有了車，你來回方便，也能多接點活，或者以後有別的機會，腿腳也快。這事兒聽我的。”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江硯白知道，母親一旦決定了，便是深思熟慮過的。他默默點了點頭，把手裡數好的錢推過去：“那這些，您先拿著。”
接下來的幾天，董慧芳果然行動起來。她回了一趟孃家，又託了幾個相熟的姐妹打聽。江硯白則更加拼命地刻寫，白天出工間隙都在心裡琢磨筆畫，晚上更是熬到眼睛發酸，只為能多完成一點，多掙幾毛錢。
訊息終於在幾天後傳來。董慧芳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進門就對江硯白說：“打聽著了。鎮上供銷社的老趙，他兒子在縣農機站，剛換了輛新‘永久’，那輛舊的‘飛鴿’想出手。車是五六年前的款了，但老趙兒子用得仔細，說除了鈴鐺不太響，別的沒啥大毛病。要價……七十塊。”
七十塊錢。江硯白心裡咯噔一下。這數目，對他們家來說，依然是座小山。
董慧芳卻似乎心裡有底：“我跟你大舅湊了湊，加上你這些天掙的，還有我那兒……差不多能湊夠。”她看著兒子，“你要是覺得行，明天請個假，咱們娘倆去鎮上看看車。行，就推回來。”
第二天，江硯白向生產隊長請了半天假，和母親走了十幾里路，到了鎮上老趙家。那輛“飛鴿”牌二八大槓就停在屋簷下，車架是常見的黑色，有些地方漆皮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鐵鏽色，但整體看起來確實還算周正。車把、輪圈擦得乾淨，輪胎花紋也清晰。
老趙兒子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實誠地介紹了車況，又讓江硯白推出去試騎了一圈。車子騎起來確實順當，除了剎車有點軟，沒別的毛病。
江硯白心裡是滿意的，但價格……他看向母親。
董慧芳己經和老趙媳婦在一邊低聲說著什麼，最後，她走回來，對江硯白點了點頭，又轉向老趙兒子：“大兄弟，車我們看了，還行。就是這價……你看，七十塊實在有些緊巴。我們娘倆誠心要，六十，成不？我們這就點錢。”
一番你來我往的討價還價，最終以六十二塊錢成交。董慧芳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拿出一箇舊手絹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票子，各種面額都有。她仔細數出數目，遞過去時，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老趙兒子點了錢，爽快地把腳踏車鑰匙交給了江硯白：“小兄弟，以後這‘老夥計’就歸你了，好好騎！”
回去的路上，江硯白推著這輛屬於他自己的、沉甸甸的二手“飛鴿”，母親走在他身邊。冬日的陽光淡淡地灑在車把上，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澤。路很長，腳步也沉，但心裡卻有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輛車，是用母親壓箱底的錢和他自己一筆一劃刻出來的“乾淨”錢換來的。它不新，不亮，甚至有些寒酸，但它代表著一個起點，一份靠自己雙手和脊樑掙來的、可以穩穩向前走的希望。
“媽，以後我載您去趕集。”江硯白低聲說。
董慧芳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我坐不慣那後座，顛得慌。你好好用它幹正事就行。”
腳踏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有規律的、沉悶的聲響。這聲音，將伴隨著江硯白，在未來的日子裡，一次次往返於村莊與縣城之間，往返於現實與希望之間。腳踏車推進村口時，日頭己經偏西。土路上偶遇的鄉鄰，都笑著打量這稀罕物，江硯白抿著嘴，手心攥著車把，微微發潮。
快到自家那排土房時，他瞧見沈若晞正站在知青點院外的矮牆邊。她像是剛收工回來，褲腳還沾著點泥星子，手裡拿著箇舊搪瓷缸。看見他們，尤其是看見那輛腳踏車，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
“車買回來了，樣子很結實，你帶我去轉一圈如何？”
“好的。”江硯白點點頭，把車停穩，“上來吧，坐好。”
沈若晞利落地側身坐上後座，手抓著座位下的彈簧支架。江硯白蹬動踏板，車子穩穩地朝前滑去。起初有些慢，沿著曬穀場邊平整些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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