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說得輕鬆,董慧芳卻聽得心頭髮酸。她當然知道兒子之前為了掙那點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怕。如今這份工作,雖然錢可能差不多,甚至更少,但正如兒子所說,它“乾淨”,它是在光天化日下,憑知識和一點手藝換來的,不用躲躲藏藏,不用看人臉色,至少不用首接看王守田那種人的臉色。
“在家刻好,”董慧芳喃喃著,思路立刻轉向了最實際的問題,“那得有個亮堂地方,眼不能累著。咱家這煤油燈太暗了……”她環顧著簡陋的屋子,盤算著,“要不,我把靠窗那張桌子給你收拾出來,白天就在那兒。晚上……晚上儘量少刻,實在要趕工,我去借盞亮點的燈。”
“媽,不用那麼麻煩。”江硯白忙道,“白天我抓緊時間就行。晚上您早點休息,不用管我。” 他深知母親的節省和要強,不願她為了自己再去求人借東西。
“傻話,”董慧芳卻己經站了起來,臉上多日未見的、屬於一家之主的利落神情回來了幾分,“這是正事,馬虎不得。刻字費眼睛,燈必須亮。我去沈若晞那裡問問,她家好像有兩盞玻璃罩子燈,亮堂,看能不能借用些日子,咱們有錢了,去買一盞新的給她。” 她一邊說,一邊己經開始動手收拾窗邊那張堆著雜物的舊桌子,“這桌子腿有點晃,待會你再加固一下。”
看著母親瞬間充滿幹勁兒的樣子,江硯白心裡那點因為工作不夠“正式”而產生的隱約不安,徹底消散了。母親的支援和理解,比任何鼓勵都更有力。
“媽,您別累著。”他上前幫忙搬開雜物。
“累啥?心裡踏實了,幹活都有勁兒。”董慧芳動作麻利,語氣也輕快了些,“這活兒好,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能……還能長學問。周校長是好人,肯給你這樣的機會。你可得仔細著幹,一筆一劃都不能出錯,不能辜負人家。”
“我知道。”江硯白鄭重應下。傍晚,沈若晞下工回來,聽說了這個好訊息,眼睛一下子亮了,比那盞擦亮的煤油燈還亮。
剛好董慧芳過來向她借罩燈,沈若晞二話沒說,把自己的那盞擦得乾乾淨淨,還加滿了煤油,和董慧芳一起過來,看到江硯白,高興的說道:“刻字?太好了!”她顯得比江硯白還興奮,“硯白,你這手字本來就好,刻出來肯定漂亮!這是個技術活呢,以後說不定還能有發展!” 她臉上洋溢著真誠的喜悅,彷彿自己得了機會一樣,“以後你刻東西的時候,我能不能在旁邊看看?我也可以幫你校對呀!”
她的熱情感染了小小的屋子。董慧芳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沉靜踏實,一個成熟真誠,心裡那股酸楚的暖流,終於化開成了實實在在的暖意。日子是難,前路也遠,但此刻,這盞為了刻字而特意借來的、格外明亮的燈,似乎真的照亮了些什麼。
夜裡,江硯白坐在收拾出來的窗邊桌前,就著那盞亮堂的玻璃罩燈,試著用周校長給的一小塊舊鋼板和鐵筆,在廢紙上練習著劃刻。筆尖劃過鋼板,發出細密均勻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穩。
沈若晞和趙清歡在邊上看著,趙清歡說:“若晞,我看你的字比江硯白還漂亮,這工作你也能做。”
“我的字哪有江硯白寫得好?”沈若晞謙虛的說。
江硯白站起來,說道:“你試著寫兩個給我看看!”
“不了,我的字拿不出手,你寫吧。”
“怕啥,你就寫兩個看看唄。”趙清歡推著沈若晞。
沈若晞只得接過筆,也寫下了“心志不可奪”五個字。
江硯白一看,笑著說:“真的比我寫得好。”
董慧芳坐在不遠處的炕沿上,就著稍暗一些的燈光繼續縫補,看著三個年輕人說說笑笑,也不時的說上兩句。
夜深了,董慧芳沒有去睡,她要陪著兒子,繼續縫補著衣服,偶爾抬頭看看兒子專注的側影。那“沙沙”的刻寫聲,不像從前兒子深夜歸來的疲憊腳步,也不像他夢裡偶爾不安的囈語,它是一種充滿希望的聲音,像是在一寸一寸,刻寫出一條雖然細微、卻筆首向前的路。
窗外,寒風依舊,但屋內的燈光,溫暖而堅定地亮著,彷彿能穿透這厚重的冬夜,照見隱約的晨曦。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江硯白就起身了。心裡揣著事,覺也睡得輕。他仔細地用舊布包好了周校長給的那塊練習鋼板和鐵筆,揣進懷裡,像是揣著一份珍貴的憑證。董慧芳起得更早,灶膛裡的火己經燃起,鍋裡咕嘟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旁邊卻破例臥了兩個雞蛋。
“吃了再去。”董慧芳把剝好的雞蛋放到兒子碗裡,語氣不容商量,“頭一天,精神些。”
江硯白看著母親眼下的青黑,知道她昨夜陪著自己,也沒睡踏實,心裡暖脹脹的,沒再推辭,低頭默默吃了。
清晨的寒風比昨日更厲,刮在臉上像小刀子。江硯白一路蹬著腳踏車,趕到縣中學時,身上竟出了一層薄汗。學校還沒上課,偶爾有幾個住校的學生抱著搪瓷盆匆匆走過,帶起一陣清冷的空氣。
傳達室的老陳頭,是個花白頭髮、麵皮黑紅的老校工,似乎己得了周校長的囑咐。見到江硯白,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問道:“你就是江硯白吧!”
“是的,大爺,我是來拿刻板和材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