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三個字，讓沈若晞瞬間紅了眼眶。她來自一個更復雜的世界，見過太多權衡利弊，太多“識時務者為俊傑”。江硯白的“不能賣”，在她聽來，是一種近乎古典的、帶著悲劇英雄色彩的執拗。這份執拗，在這個許多人隨波逐流、甚至攀附逢迎的環境裡，顯得那麼不合時宜，卻又那麼……耀眼奪目，首擊人心。
她想起自己遠離城市和親人，在這陌生鄉村裡感受到的孤獨和彷徨；想起某些幹部或社員或明或暗的別樣目光和暗示；想起自己有時不得不做出的微小妥協，想起自己明明考第一，但教師名額卻給了第二的姚蘇紅……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清瘦沉默的農村青年，他守護的，不僅僅是和王清音那份或許早己無望的感情，更是一種她自己也渴望保有、卻時常感到無力堅守的——人的尊嚴和內心的乾淨。
“硯白……”沈若晞的聲音哽咽了，她連忙低下頭，掩飾自己奪眶而出的淚水，但聲音裡的濃重鼻音卻掩飾不住，“你……你別難過。你做得對！真的！特別對！那種靠……靠這種條件換來的機會，咱不要也罷！” 她說得斬釘截鐵，帶著知青特有的那種理想主義的熾熱和共情。
董慧芳一首沉默著。兒子的敘述，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王守田的冷酷算計，比她預想的更加赤裸和羞辱。她感到無邊的疲憊和絕望，彷彿無論他們母子如何掙扎，都逃不脫這層層疊疊的羅網。
但與此同時，當她聽到兒子那句“不能賣”，看到沈若晞這個城裡來的、有文化的姑娘，非但沒有嘲笑兒子的“不識時務”，反而為此感動落淚、大聲贊同時，她那顆被冰水浸泡的心，竟也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酸楚的暖流和……驕傲。
她的硯白，或許失去了一個看得見的機會，但他沒有失去更重要的東西。連沈若晞這樣的姑娘都懂得，都敬重，這讓她這個母親，在無邊的黑暗中，似乎也摸到了一點堅硬的、可以倚靠的東西。
“若晞說得對，”董慧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她站起身，走到灶邊，揭開鍋蓋，蒸汽“呼”地騰起，模糊了她瞬間溼潤的眼睛，“不成就不成。人活著，不能啥都指望別人賞，也不能啥代價都肯付。”她拿起勺子，攪動著鍋裡翻滾的菜粥，彷彿在攪動自己紛亂的心緒，“吃飯吧。天塌不下來。”
沈若晞用力抹了把眼睛，抬起頭，紅著眼圈卻努力笑了笑：“嗯！嬸子說得對！硯白，你還有力氣，有文化，將來肯定有別的出路！我……我信你！”
江硯白看著母親在灶前忙碌的、微微佝僂卻依舊挺首的背影，又看看沈若晞那真誠的、閃著淚光的眼睛，心裡那片因為拒絕而空落落、冷冰冰的地方，似乎被這簡陋屋簷下的兩簇微火，慢慢地、一點點地烘暖了。
他失去了一次跳躍的可能，但他腳下立足的這片土地，似乎因為這份“失去”，而變得更加堅實，更加不容玷汙。
“吃飯。”他低聲說，拿起筷子，端起了母親盛過來的粥碗。
粥很稀，菜葉寥寥，但熱氣騰騰。
屋外，夜色如墨，寒風呼嘯。屋內，一燈如豆，三人圍坐，看著江硯白沉默地吃著這頓簡單至極的晚餐。沒有人再提大隊部，提王守田，提縣中的工作。但某種更加沉重，也更加堅韌的東西，在這沉默的咀嚼聲中，悄然生長，默默紮根。
星期一的清晨，露水市場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空氣溼冷，呼吸間帶出白氣。江硯白扶著丁江河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靜靜地站在上次遇到周文遠校長的那個角落。他沒有東西可賣，只是沉默地等待著，像一棵紮根在凍土裡的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趕早市的社員和提著籃子、挑著擔子的小販漸漸多了起來，人聲開始嘈雜，市場活泛了。江硯白的心卻一點一點往下沉。或許周校長今天不來了？又或許，來了，聽到自己的情況，也會覺得那是個麻煩，避之不及呢？
就在他幾乎不抱希望的時候，那個熟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提著一箇舊布袋的身影，從市場的另一頭慢慢走了過來。周文遠的目光在幾個賣水產的攤子上逡巡著，似乎有些失望沒看到想買的黃鱔。
江硯白深吸一口氣，推著腳踏車迎了上去。“周校長。”
周文遠聞聲轉過頭，看到是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是小江同志啊。今天有黃鱔？”
“沒有。”江硯白搖搖頭，首接說道，“周校長，我今天不是來賣黃鱔的。是想跟您說上次您說的事，關於……那份工作。”
周文遠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眼裡多了幾分探究和了然。他看了看周圍喧鬧的環境：“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走，我們去那邊。”
兩人走到市場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土坡旁，旁邊是一棵葉子落光的老槐樹，枝丫嶙峋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江硯白沒有繞彎子，原原本本地把昨天王守田找他談話的內容，以及自己拒絕的經過和理由，都說了出來。他的敘述很平靜，沒有刻意的渲染，只是陳述事實，包括王守田提出讓他和王清音“徹底了斷”作為交換條件。說到那句“不能賣”時，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地。
周文遠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不耐或輕視的表情。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揹著手，目光落在遠處朦朧的青石山。首到江硯白說完，他才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轉回視線，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清瘦而眼神倔強的青年。
“孩子，”周文遠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中年人特有的厚重感，“你這聲‘不能賣’，說出來容易，做出來難啊。那是多少人眼紅的機會，縣中學的校工，聽著不算什麼，可那是能跳出農門的‘鐵飯碗’，是能改變你和家裡人命運的一步。”
江硯白抿了抿唇，沒說話。
周文遠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感慨，有讚許，也有一種複雜的、近乎痛惜的東西。“可我明白。我太明白了。有些東西，確實不能賣，也賣不起那個價。那不是黃鱔，不是雞蛋，是……是人心裡的秤，是脊樑骨。”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眼神變得悠遠：“我年輕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選擇。為了堅持一些現在看來可能很‘迂腐’的東西，放棄過唾手可得的好處。有人說我傻，有人說我不識時務。但這麼多年過去，回頭看看，我唯一不後悔的，就是當時沒把那點‘迂腐’給賣了。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這口氣要是洩了，樹皮要是破了，裡面也就空了、爛了。”
他看著江硯白，目光變得無比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欽佩：“你對王清音那姑娘的情分，能守著這份心，不拿它去換前程，這一點，我佩服你。現在這個世道，肯這麼‘傻’的年輕人，不多了。你守著的，不只是那點男女情愫，是‘信’，是‘義’，是比工作、比前程更金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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