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爺沒再問什,轉身從裡間搬出幾樣東西:一塊沉甸甸的、用深藍色布套裹著的標準鋼板,幾支粗細不同的鐵筆,還有幾筒蠟紙,還有一疊用牛皮紙包好的材料。
“小江啊!”老陳頭聲音有點沙啞,“周校長交代了。這是吃飯的傢伙,仔細點用,別磕了碰了。這包是這次要刻的,主要是下週期中測驗的數學和語文卷子,還有些學習資料。卷子要緊,不能洩題,更不能出錯。”他指了指桌上一個牛皮紙袋,“刻好的,就放這裡面封好,按時送來。規矩都懂吧?”
“懂,大爺,您放心。”江硯白鄭重地點頭,雙手接過那些工具和材料。鋼板冰涼沉重,那包試卷材料更是彷彿有千斤重,關乎著多少學生的測驗,更關乎著周校長對他的信任。把舊的鋼板還給了陳大爺。
回到家,董慧芳和沈若晞都己經在等著了。看到江硯白搬回來的東西,董慧芳連忙在收拾好的桌子上鋪了層乾淨的舊床單,生怕刮花了鋼板。沈若晞則好奇地湊近看那些鐵筆和材料,眼神亮晶晶的。
白天江硯白還要出工,只能把東西小心放好。他的心,卻有一半己經系在了那冰涼的鋼板上。
晚飯後,碗筷一收,那盞格外明亮的玻璃罩燈便被端到了窗邊的桌上。江硯白洗淨了手,才小心翼翼地將鋼板從布套裡取出放穩,又開啟那包材料。第一份,便是初二年級的數學測驗卷。字跡是周校長親筆謄寫的,工整清晰,但筆畫間的連筆和有些複雜的幾何圖形,對刻寫來說是不小的挑戰。
他深吸一口氣,選定一支細尖的鐵筆,屏息凝神,照著原稿,將筆尖抵在光滑的鋼板上,用力均勻地劃下第一筆。輕微的阻力傳來,伴隨著“吱——”一聲細銳的聲響,鋼板上的蠟紙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色刻痕。這聲音與昨夜在廢紙上的練習截然不同,更實在,也更沉重。
屋子裡很安靜,只聞筆尖劃過鋼板的“吱吱”聲,以及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董慧芳依舊坐在炕沿做著針線,目光卻不時飄向兒子緊繃的側臉。沈若晞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桌子另一側,手裡拿著江硯白帶回來的原稿,準備履行她“校對”的職責。
起初,江硯白刻得有些慢,手腕僵硬,生怕出錯。尤其是遇到複雜的分數符號或幾何圖形時,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刻壞一處,整張蠟紙可能就廢了,他負擔不起。
“這裡,”沈若晞輕柔的聲音響起,她指著原稿上一個容易看混的符號,“是‘因為’的符號,不是‘所以’。你剛才刻的那筆,拐角可以再尖一點。”
江硯白停下筆,湊近燈下仔細比對,果然是自己看差了。他心中一陣後怕,又感激地看了沈若晞一眼。沈若晞回以鼓勵的微笑,眼神專注。
有了沈若晞在一旁“保駕護航”,江硯白漸漸找到了感覺,手腕放鬆下來,刻寫的節奏也順暢了許多。筆尖行走的沙沙聲與吱吱聲交替,在寂靜的夜裡織成一首專注而樸實的勞作曲。
時間悄然流逝。看完第一面試卷,江硯白輕輕撥出一口氣,感覺眼睛有些發澀。他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才發現沈若晞一首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在原稿和鋼板之間移動,比他自己還要全神貫注。昏黃的燈光給她認真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光暈裡,沈若晞側顏秀美。眉如遠山含黛,眼睫纖長濃密,鼻尖小巧翹挺,唇瓣似含著一點淡粉的櫻。烏髮松挽,幾縷貼在鬢邊,被光染得絨絨的,美得像幅暈開的仕女圖。
“歇會兒吧,喝口水。”董慧芳不知何時倒了兩碗熱水過來,聲音裡滿是心疼。
江硯白和沈若晞幾乎同時端起碗,溫水入喉,才覺得喉嚨有些乾澀。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那點小小的、完成了一段任務的成就感。
“若晞,多虧你了。”江硯白誠心道,“我自己看,怕是容易眼花。”
“這有什麼,我看一遍,自己也相當於複習了數學題呢。”沈若晞笑道,揉了揉發酸的後頸,“你的字刻得真好,筆畫有力,排版也整齊。周校長看了肯定滿意。”
得到肯定,江硯白心裡踏實了些。他重新埋首,開始刻寫第二面。這一次,更加得心應手。
夜深了,萬籟俱寂。窗外是沉沉的、無邊的黑。窗內,這一燈如豆,卻照亮了方寸天地,照亮了鋼板上逐漸成形的整齊字跡,也照亮了兩個年輕人專注的臉龐,和一位母親默默守望的身影。那細密的刻寫聲,沙沙,吱吱,彷彿不僅是印在蠟紙上,也一筆一劃,刻進了這個寒冷冬夜的最深處,刻出了一份微渺卻實實在在的希望。
一週下來,江硯白算了一下,一天能掙六毛多錢,一個月下來,也能掙到十八塊錢,白天還可以掙工分,比當老師的姚蘇紅還要掙得多,不過每三天,就要去縣城一趟,雖然只有十幾里路,但總是借丁江河的腳踏車,總感覺不方便。
一個月後的晚飯桌上,江硯白仔細地數了數這個月刻字掙來的毛票和硬幣,攏共二十西塊二毛。他抬起頭,看了看在灶臺邊忙碌的母親,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心裡那個盤算了幾天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
“媽,”他斟酌著開口,聲音放得有些輕,“這刻字的活,比我想的順手。周校長給的材料也足,這個月,掙了二十西塊多。”
董慧芳正舀著鍋裡的菜粥,聞言動作頓了頓,臉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複雜神情:“那是你熬眼睛熬出來的。錢多錢少不打緊,人不能累垮了。”
“我知道。”江硯白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張毛票,“就是……有件事,得和您商量。”
董慧芳端著粥碗走過來,坐下,目光落在兒子臉上:“啥事?你說。”
“這活兒,隔三天就得往縣城跑一趟,取材料,送刻好的。”江硯白頓了頓,“總借江河哥的腳踏車,不是長久之計。他那車也舊了,老借,我心裡過意不去。而且,萬一哪天他自家要用,或者車子壞了,我這頭就耽誤事了。”
話說到這裡,董慧芳己經明白了。她沒立刻接話,只是默默喝了一口粥,目光垂著,落在碗裡稀稀的米粒上。買腳踏車,哪怕是二手的,對這個家來說,也是個不敢輕易想的大數目。兒子之前抓黃鱔攢的那點錢,加上現在刻字掙的,或許能湊個差不多,但那幾乎是家裡能動用的全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