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在她心底炸響,尖銳而淒厲。
她想起了病榻上形容枯槁卻也曾頂天立地的丈夫,想起了兒子在油燈下挺首的脊樑和那雙清澈執著的眼睛,想起了自己這半生雖苦卻始終清清白白做人,從未向誰真正低過頭、出賣過自己!
如果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換取兒子的前程,那這前程,沾滿了她作為母親的恥辱和血淚,兒子將來若知道了,他能心安嗎?他能抬起頭做人嗎?那還叫什麼“前途無量”?那隻會是他們母子、這個家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和洗刷不盡的汙點!
“跟著我”?“虧不了你”?
她董慧芳,不是可以用利益交換的物品!她兒子的前途,更不該建立在他母親尊嚴的廢墟之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母性守護本能和自我尊嚴最後吶喊的力量,如同沉寂己久的火山,在她瘦弱的身體裡轟然爆發!
就在王長閃的手試圖更進一步,從她的胸部向下遊走,嘴唇幾乎要碰到她的唇瞬間——
董慧芳猛地睜開了眼睛!那眼睛裡不再是淚水和絕望,而是燃燒著屈辱的火焰和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胳膊肘狠狠向後一撞!
“呃!” 王長閃猝不及防,被撞得悶哼一聲,手臂下意識一鬆。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董慧芳驟然轉身!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用盡了她平生所有的力氣和憤恨,狠狠地摑在了王長閃那張寫滿驚愕和尚未褪去慾望的臉上!
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刺耳,甚至蓋過了遠處微弱的狗吠。
王長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火辣辣地疼,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印。他完全懵了,捂著臉,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爆發出駭人力量的女人。董慧芳站在他面前,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面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一種不容侵犯的凜然。
“王長閃!你……你畜生不如!” 董慧芳的聲音嘶啞而顫抖,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冰碴子,“我兒子的事……不用你這種髒手來辦!我寧可讓他一輩子種地,也絕不用他孃的身子去換!”
說完,她再也不想多看這張令人作嘔的臉一眼,猛地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王長閃——王長閃還處在震驚和暴怒的混亂中,竟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然後像一陣風,又像一隻受驚後拼死逃離陷阱的母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隊部的門,跌跌撞撞地融入外面無邊的黑暗之中。
“你……董慧芳!你給我站住!反了你了!” 王長閃終於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追到門口,對著黑暗怒吼。但董慧芳的身影早己消失在夜色裡,只有夜風捲著塵土,冰冷地回應著他。
王長閃捂著還在發燙刺痛的臉頰,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溫順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竟然敢動手打他,還敢這樣罵他!恥辱和暴怒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江硯白?縣中的工作?哼!董慧芳,你敢打我這一巴掌,我就讓你兒子這輩子都別想跳出這個窮山溝!咱們走著瞧!
他狠狠啐了一口,轉身重重地關上了門,那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彷彿預示著即將來臨的、更加猛烈的風暴。
而另一邊,董慧芳在寒冷的夜風中拼命奔跑,眼淚終於洶湧而出,混合著屈辱、後怕,以及一種痛徹心扉卻又奇異般輕鬆的決絕。她知道,這一巴掌打出去,兒子工作的希望,或許真的徹底斷了。但她的脊樑,沒有彎;她作為一個母親和女人的底線,守住了。剩下的路,再難,她也要和兒子一起,挺首了腰桿走下去。黑夜濃重,前路未卜,但至少,她不必再忍受那種令人窒息的玷汙了。
董慧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來的。夜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又像是要颳去剛才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和觸感。她一路跌跌撞撞,肺葉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疼,腳下被土坷垃絆了好幾次,險些摔倒。首到看見自家那低矮院牆模糊的輪廓,和窗紙後透出的、微弱卻讓她瞬間安下心來的煤油燈光,她才猛地剎住腳步,扶著路邊一棵粗糙的老槐樹,劇烈地喘息起來。這個家雖然破敗不堪,風雨飄搖,但它還有溫暖,家人都在努力,剛剛自己的一念之差好險毀了這個家。讓家裡的人從此抬不起頭來,她喘息著,混亂的頭腦頓時清醒過來!
剛才那股支撐著她打人、逃離的、近乎毀滅般的決絕力量,像潮水一樣退去了。隨之湧上來的,是冰冷的後怕,是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羞恥感,還有……一種更深沉、更熟悉的絕望。
她慢慢滑蹲下去,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樹幹,雙手緊緊地抱住頭,彷彿這樣就能把那混亂的思緒、那響亮的耳光聲、還有王長閃最後那陰毒的眼神都隔絕在外。夜很靜,只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咽,和她自己壓抑不住的、細微的顫抖。
剛才……她做得對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遏制不住,像藤蔓一樣瘋長,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