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124 章 一個耳光(2)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4小時前

她守住了自己的清白,守住了作為母親和女人的那點可憐的尊嚴。可是,硯白呢?那份他眼睛亮了一整天的、夢寐以求的工作呢?周校長的賞識,那點津貼,接觸書本的機會……是不是都被她那一巴掌,徹底打碎了?

“我寧可讓他一輩子種地,也絕不用他孃的身子去換!”

這話說得多麼硬氣,多麼解恨。可當激憤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現即時,這句話每個字都像釘子,紮在她的心上。一輩子種地……她的兒子,難道真的就要像他爹,像這村裡無數祖祖輩輩的人一樣,在這黃土地裡耗盡一生的氣力和靈氣嗎?他那些夜裡偷偷翻看的書,那手被校長稱讚的好字,他那不甘沉寂的心志……就真的只能埋沒在這裡?

一股尖銳的悔意,混雜著更深重的無力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想起了上次,推薦上大學那件事。

公社的謝副主任,那個同樣用那種令人不適的目光打量她的男人,當時也是先找的她。話語裡的暗示,比王長閃更隱晦,卻也更讓她心驚肉跳。只要她點個頭,或許,只是或許,硯白的名字就能出現在推薦表上,就能離開這裡,去往一個完全不同的天地。

可她當時是怎麼做的?義正言辭的拆責,然後像避開瘟神一樣避開了,回到家,還因為自己的“堅守”而偷偷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些悲壯的驕傲。結果呢?名額給了王清音,江硯白連競爭的資格都沒有,就徹底失去了希望。

為這事,她後悔過。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看著兒子勞累一天後仍然堅持看書,看著丈夫了無生氣的睡顏時,她不止一次地問自己:如果當時……如果當時忍一忍,或者稍微虛與委蛇一下,哪怕只是給點渺茫的希望,是不是結果就會不一樣?是不是她所謂的“清白”和“尊嚴”,其實是一種愚蠢的固執,葬送了兒子可能更好的未來?

那種熟悉的、刀絞般的後悔,此刻又一次席捲了她,甚至比上次更猛烈。因為這一次,機會更具體,更觸手可及,而斷絕它的人,就是她自己。是她親手扇出了那一巴掌,也扇掉了兒子眼前唯一可見的出路。

難道……還要再後悔一次嗎?

為了所謂的“清白”,讓兒子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改變命運的可能?這“清白”,究竟值不值得用兒子的一生去換?

冷風從領口灌進去,凍得她一個哆嗦。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她抬起頭,望著自家窗戶那點昏黃的光。硯白大概還在燈下看書吧?他是不是還在滿懷希望地規劃著,盤算著如何跟隊裡說,如何去縣中報到?他知不知道,他娘剛才做了什麼,又可能因此毀掉了什麼?

如果他知道,他會怎麼想?是會感激母親的“剛烈”,還是……會怨恨她的“固執”和“不識時務”?

董慧芳不知道。她只覺得心裡亂得像一團麻,剪不斷,理還亂。一邊是作為人的底線,一邊是作為母親的責任;一邊是此刻暢快卻可能帶來長久痛苦的“不後悔”,一邊是可能餘生都將在自責中煎熬的“後悔”。

她慢慢地站起身,腿有些麻。家就在眼前,幾步之遙,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她該如何面對兒子那雙清澈的、充滿信任的眼睛?該如何告訴他,媽媽沒能求來那個機會,反而可能惹來了更大的麻煩?

夜風似乎更冷了。她擦乾臉上的淚,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那幾乎要碎裂的心重新一點點堅硬起來。

路是她選的,耳光是她打的。無論如何,她不能做那種交易。就算前路是更厚的冰層,更硬的牆壁,她也得挺著,也得和兒子一起,去撞,去熬。

只是心底那個聲音,那個關於“後悔”的詰問,恐怕將如影隨形,在很多個這樣的夜晚,反覆折磨她。她挺首了背,朝著那點微光走去,腳步沉重,卻不再猶豫。既然己經做了選擇,就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至於對錯,留給往後那漫長而艱難的歲月去評判吧。董慧芳幾乎是拖著雙腿挪進家門的。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窗戶紙上,映著那豆搖曳的、暖黃的燈光。她站在門口,深吸了好幾口氣,又抬手用力抹了抹臉,揉了揉僵硬的臉頰,試圖擠出一個正常的表情,儘管她知道,此刻任何“正常”在她這裡都是奢望。衣服上似乎還殘留著隊部裡那股令人作嘔的煙味和壓抑感,她下意識地揪了揪衣襟,又很快鬆開。

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草藥味和舊書卷氣息的暖意撲面而來。江硯白正伏在桌上,就著煤油燈的光看書,聽到動靜立刻抬起頭。

“媽,您回來了?”他放下手裡的書卷,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和一絲未消的興奮,“這麼晚了,您去哪了?我正要去找您。”

燈光下,兒子年輕的臉龐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眼睛清澈明亮,那裡面的擔憂和期待,像兩根針,細細密密地紮在董慧芳的心上。她喉嚨發緊,幾乎不敢首視那雙眼睛。

“沒……沒去哪兒,”她側過身,假裝去放手裡並不存在的什麼東西,聲音有些乾澀,“屋裡悶,出去走了走,透透氣。”

她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水,卻並不喝,只是用冰涼的瓢底貼了貼自己滾燙的額頭和臉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揮掌時的灼熱感和王長閃皮膚令人噁心的觸感。

“哦,”江硯白不疑有他,或者說,他此刻的心思被另一件事滿滿佔據著。他站起身,幫著母親把肩頭一縷被風吹亂的頭髮捋順,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雀躍,“媽,周校長說的那事,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王隊長說。這是好事,隊裡應該會支援。去了縣中,有津貼,還能繼續學習,將來……總能找到更好的路子。您別太擔心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董慧芳剛剛經歷風暴的心湖上,激起苦澀的浪花。王隊長……支援?她眼前閃過王長閃那陰沉暴怒的臉,和他最後那毒蛇般的眼神。支援?他現在恐怕只想把他們母子碾進泥裡!

“硯白……”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想說,別去了,沒用的,媽把事情搞砸了。可看著兒子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充滿希望的火苗,那話堵在喉嚨裡,千斤重,怎麼也說不出口。難道現在就要親手掐滅它嗎?就在今晚?在他剛剛重拾夢想的時候?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