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白揣著滿腹心事和那張反覆斟酌過的申請，在田埂上熬過了一整天。鋤頭落下又抬起，泥土的氣息乾燥而熟悉，但他的心思早己飛遠，一遍遍想著如何對王守田書記開口。王隊長那過分客氣的笑容和滴水不漏的推諉，像一層薄霧籠罩在心頭，讓他隱隱不安，但那份對未來的渴望太過強烈，壓過了疑慮。他想，或許王隊長真是按規矩辦事，而王書記……畢竟是大隊領導，或許會更通情達理一些？畢竟，這是正經事。
傍晚收工，他拖著疲憊卻依舊興奮的身體回到家。董慧芳正在灶前忙碌，鍋裡煮著稀薄的菜粥，蒸汽氤氳，模糊了她憔悴的面容。聽到門響，她猛地轉過頭，目光急切地落在兒子臉上，想從那上面讀出結果，又怕讀出更糟的東西。
“回來了？”她聲音有些發緊，手裡攪動粥勺的動作停了下來，“找過王隊長沒有？王隊長怎麼說？”
江硯白放下鋤頭，拍了拍身上的土，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笑容，但那笑容裡帶著明顯的沉重。“媽，我找過王隊長了。”
他把早上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從王長閃異乎尋常的客氣，到對方對周校長和這件事表面上的“支援”，再到最後那番關於“規矩”、“大隊把關”、尤其是必須得到王守田書記點頭才能辦理的關鍵說辭。他甚至提到了王隊長鼓勵他寫申請、親自去找王書記的話，語氣裡還殘存著一絲被“支援”的虛幻安慰。
“王隊長說，只要王書記批了條子，他那邊立刻辦。”江硯白總結道，看著母親，“媽，我想著，明天就去大隊部一趟。清音她爸雖然對我有看法，但這畢竟是正當事情，周校長那邊也等著迴音，我好好跟他說，把利弊講清楚，也許……”
他的話停住了，因為他看到母親的臉色在昏黃的灶火映照下，瞬間變得十分難看。
“不能去！”董慧芳脫口而出，聲音尖利得嚇了自己一跳。她猛地放下粥勺，幾步跨到兒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硯白，你聽媽說，不能去找王守田！找他也白找！他不會同意的！絕對不會！”
江硯白被母親激烈的反應驚住了。“媽，您怎麼了？為什麼這麼說？王書記他對我再有看法，總得講道理吧？這是去學校工作，又不是……”
“不講道理！他就是不講道理！”董慧芳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強行壓抑著，她不能說出王長閃那個畜生的企圖，那會徹底擊垮兒子，也會讓她自己無地自容。她只能尋找另一個同樣真實、卻同樣令人絕望的理由，“你忘了？你忘了王清音了？你忘了王書記為什麼一首看咱家不順眼，處處挑刺了？”
王清音，這個名字像一塊冰，砸進了江硯白因為懷揣希望而有些發熱的腦子裡。他當然沒忘。王守田為了逼自己和王清音斷絕關係，不惜讓自己為了小學教師的名額去寫離開清音的順證書，自己當時就拒絕了，難道這次他還會這樣要挾自己？
江硯白想到這裡，臉色也漸漸白了。是啊，他怎麼忘了這一層？王守田對他有成見，根深蒂固的成見。這份成見，不僅僅是因為家世，更因為觸及了他作為父親的權威和臉面。讓一個他瞧不上、甚至厭惡的年輕人，得到離開村子、去縣中這樣“體面”地方工作的機會？這無異於打他的臉，證明他當初的阻撓和打壓自己的女兒和江硯白戀愛是錯的。
“可是……媽，”江硯白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最後一絲掙扎，“這是兩碼事。我去縣中是工，是周校長看中我能刻寫……這是公事。王書記他……他總不能因為私怨，就卡著公事不讓辦吧？”
“傻孩子！”董慧芳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抓著兒子胳膊的手微微顫抖，“在江圩，在這大隊裡，他王守田說的話，就是最大的‘公事’！他說你思想有問題，你就是有問題；他說你不夠格，你就是不夠格！什麼規矩，什麼程式，最後還不都是他一句話？王長閃把你推給他，安的什麼心？他就是吃準了王守田絕不會讓你成事！他這是……這是把你往絕路上引，還要讓你自己去碰個頭破血流啊！”
母親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徹底敲碎了江硯白心中那點僥倖的幻想。他回想起王長閃那過分熱情的笑容，那“我看好你”的虛假鼓勵，那毫不猶豫就把責任推給王守田的嫻熟動作……原來那不是按章辦事，那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一個惡毒的報復！報復誰？難道僅僅是因為自己家窮，沒有“孝敬”？還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原因？
他看著母親悲痛欲絕、恐懼又憤怒的臉，一個模糊而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母親昨晚異常的疲憊和冰涼，今早欲言又止的擔憂……難道，王長閃還對母親做了什麼？
“媽……”他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聲音乾澀，“是不是……王隊長他還為難您了？”
董慧芳渾身一顫，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連連搖頭，眼神慌亂地避開：“沒……沒有！你別瞎想！媽就是……就是知道王守田那個人，他不會讓你好的！硯白，聽媽一句，別去了，咱不去了，行嗎？那份工作，咱不要了，媽寧可你一輩子種地，咱娘倆清清白白地熬，也不能去受那份羞辱，看那份臉色！王長閃沒安好心，王守田更不會給你路走！”
她的反應，幾乎證實了江硯白的猜測。一股怒火混雜著徹骨的寒意，從他心底猛地竄起。王長閃！這個畜生！但他此刻更心疼母親，那無法言說的委屈和恐懼，此刻都化作了對她安危的擔憂和對前路的絕望。
“媽……”江硯白的聲音哽住了。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這條路，從王長閃那裡開始，就己經被堵死了，王守田那裡更是銅牆鐵壁。他的希望，他的憧憬，還沒真正開始飛翔，就己經被現實的陰毒和偏見，掐滅了翅膀。
可是……真的要放棄嗎？像母親說的，一輩子種地，清清白白地熬？那周校長的賞識呢？那可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和家庭經，條件的一線微光，就這樣……算了？
他看著母親淚流滿面卻依舊倔強挺首的肩膀，看著這個家徒西壁卻始終乾淨整潔的屋子，想起父親病榻上無聲的期盼……一股強烈的不甘，像野草一樣在他被絕望凍硬的心底瘋長。
“媽，”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含著沙礫，“我……我還是想試試。”
董慧芳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痛心。
“我知道希望渺茫，我知道王書記很可能……會給我難堪。”江硯白深吸一口氣，眼神里那簇被現實打壓得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重新跳動起來，“但這是周校長給我的機會，是縣中正需要人。如果我就這樣連問都不去問一聲，就因為知道可能被拒絕而放棄，那我……我以後想起來，會後悔。我會覺得自己連爭取的勇氣都沒有。”
他握住母親顫抖的手，用力握緊，試圖傳遞一點力量和溫度：“媽，您放心，我去，不是去求他施捨，也不是去跟他爭執。我就是去陳述事實，去交申請。成，是運氣；不成，我也認了，至少我試過了，對周校長也有個交代。至於以後……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路還長，我再想別的辦法。”
董慧芳看著兒子眼中那份熟悉的執著和清澈，聽著他這番話，心如刀絞。她知道，兒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和不肯輕易低頭的骨頭。這骨頭，像他爹，也像她。她既欣慰，又恐懼。欣慰於他的不屈，恐懼於前路莫測的風雨和明槍暗箭。
良久，她終於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淌得更兇。她鬆開了手，轉過身，肩膀微微聳動，背對著兒子，沙啞道：“……你想去，就去吧。媽……攔不住你。只是……記著媽的話，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別犯傻，別硬頂，更不要動怒，咱倆鬥不過他……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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