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了。” 董慧芳的聲音帶著忙碌後的沙啞和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丁家那邊,恨不得明天就把人接過去。丁學書翻箱倒櫃找東西,說要置辦點像樣的彩禮,不能太委屈秀珍。仁高那孩子……唉,先是是嚇破了膽,後來也下了決心。”
母子倆並肩往回走,江硯白依舊體貼地走在靠前側的位置。董慧芳看著兒子高大穩重的背影,心裡那股暖意驅散了不少冬夜的寒氣和心頭的沉重。
“若晞那孩子,回去了?” 董慧芳問。
“嗯,剛送她到門口。” 江硯白簡單答道,沒有多言。
董慧芳點點頭,也沒再細問,只是心裡又添了幾分對沈若晞的感慨和憐惜。這姑娘,看著文靜,心裡卻比誰都透亮,也敢擔事。
不多時,母子倆回到了家。推開院門,堂屋裡還亮著燈,昏黃的光線從門縫裡透出來,顯得有些孤寂。董慧芳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丁秀珍還坐在之前那張小板凳上,姿勢幾乎沒變過,只是頭埋得更低,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聽到門響,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紅腫著,裡面交織著最後一點微弱的期盼和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受驚的、等待宣判的兔子。
董慧芳的心狠狠一揪。她反手輕輕關上門,把寒風和夜色關在門外,也隔絕了可能窺探的視線。江硯白將燈放在桌上,對母親和丁秀珍點了點頭,無聲地退到了裡屋門邊,沒有離開,卻也留出了空間。
“秀珍……” 董慧芳走到丁秀珍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涼僵硬的手。那手冷得像冰塊,還在細微地顫抖。
丁秀珍的嘴唇哆嗦著,想開口問,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地盯著董慧芳的眼睛,彷彿要從裡面提前讀出答案。
董慧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帶著一種事情辦成的肯定:“談好了。丁家答應了,非常……樂意。丁仁高當場就發了誓,以後會好好對你,對孩子們。丁學書……他高興壞了,說是他們丁家祖上積德,一定儘快操辦,絕不讓外人看輕你。”
她省略了丁家父子最初那驚恐萬狀、幾乎崩潰的細節,也略去了那些關於利害權衡的冰冷分析,只把結果和對方“積極”的態度傳達出來。
丁秀珍聽著,眼睛一點點睜大,裡面的恐懼緩緩褪去,卻並沒有換上喜悅,而是一種空茫的、認命般的死寂。答應了嗎?那個畜生……真的要成為她名義上的丈夫了?她肚子裡這個屈辱的印記,真的要冠上那個人的姓氏了?
“他們……怎麼說的?”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丁仁高說,他一定對你好,再也不會……做混賬事。丁學書說,彩禮他盡力湊,婚事儘快辦,越快越好。” 董慧芳避重就輕,但也說了實話,“秀珍,那邊……現在是求之不得。你過去了,就是正頭娘子,自己當家。他們不敢虧待你。”
自己當家……正頭娘子……丁秀珍心裡咀嚼著這幾個字,卻只覺得諷刺和冰涼。這算哪門子的當家?這算哪門子的娘子?不過是換了個囚籠,從一個充滿鄙夷和逼迫的牢籠,換到一個或許充滿愧疚和小心翼翼、但同樣讓她如鯁在喉的牢籠。
可是,就像沈若晞說的,她有得選嗎?
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不是崩潰的嚎啕,而是那種流乾了所有激烈情緒後,只剩下麻木和鈍痛的淚水。
“日子……定了嗎?” 她聽見自己又問,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還沒具體定,但就這幾天。” 董慧芳看著她這副樣子,心疼得不行,伸手想幫她擦淚,又覺得這安慰太過蒼白,“秀珍,嬸子知道,你心裡苦,委屈,恨……可這第一步,咱總算是邁出去了。先有個落腳地,有個名分,把孩子平安生下來。以後……以後的事,咱慢慢來,日子是人過的,說不定……說不定也沒想的那麼糟。丁仁高那孩子,本質……本質也許不壞,就是一時糊塗,又趕上那身份……以後你拿得住他,日子就能過。”
這些勸慰的話,連董慧芳自己都說服不了。可此刻,除了這些話,她還能說什麼呢?
丁秀珍沒有再說話,只是任由眼淚流著,目光空洞地望著桌上那盞跳動的油燈火苗。火苗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著,驅散著一小片黑暗。
江硯白在裡屋門邊,聽著外面壓抑的呼吸和母親乾巴巴的安慰,眉頭緊鎖。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這條路由血淚和屈辱鋪就,只能靠丁秀珍自己一步步去踩實。
過了許久,丁秀珍終於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蹭得臉頰生疼。她看向董慧芳,眼神里那片死寂的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壓了下去,轉而變成一種近乎麻木的堅毅。
“嬸子,” 她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不再顫抖,“謝謝你,還有若晞妹子。麻煩你們了。”
她慢慢站起身,腿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晃了一下,董慧芳連忙扶住她。
“我……我先回去了。孩子們還等著。” 丁秀珍說,語氣平淡,“具體怎麼弄,嬸子拜託你……和丁家商量吧。我……我聽安排。”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願意”,只是“聽安排”。這簡單的三個字裡,包含了多少無奈、痛苦和最終的屈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