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芳知道，這己經是她目前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同意”了。她用力點點頭：“好，你放心，嬸子一定把事辦妥帖，儘量不讓你受委屈。快回去吧，天冷，披上件衣裳。” 她拿起之前沈若晞披在丁秀珍身上、後來滑落的外套，重新給她裹緊。
丁秀珍沒有再道謝，只是深深地看了董慧芳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然後轉身，推開堂屋的門，瘦削的身影很快沒入門外濃重的夜色裡，像一滴水匯入了黑色的海洋。
董慧芳站在門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只覺得心裡堵得發慌，眼眶又溼了。
江硯白走過來，扶住母親的肩膀：“媽，進屋吧，外面冷。您己經盡力了。”
董慧芳回過神，抹了抹眼角，嘆了口氣：“是啊，盡力了……可這心裡，咋就這麼不得勁呢。秀珍這往後的日子……”
“路是自己選的，也是唯一能走的路。” 江硯白的聲音低沉，“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再搭把手。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
堂屋的門被關上，油燈被吹滅。江家小院徹底陷入寂靜的黑暗，只有天上的寒星，冷漠地注視著這片土地上，又一個被命運撥弄的女人，即將走向她那未知的、註定坎坷的“新生”。
丁秀珍幾乎是憑著本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那個早己不算是“家”的院子。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堂屋裡竟然還亮著燈。昏黃的光線透出來，映出院子裡熟悉的、卻又無比冷漠的景象。她的心猛地一沉，腳步滯了滯。
果然，推開堂屋門，她的公婆——王老柱和他老婆，正面對面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擺著喝了一半的粗茶碗，顯然是在專門等她。聽到門響，兩雙眼睛齊刷刷地射了過來，裡面沒有半分關切，只有毫不掩飾的審視、不耐，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混合著厭棄和鄙視的神色。
“還知道回來？” 婆婆朱氏率先開口，聲音尖利，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大晚上的，一個寡婦家，到處亂跑，像什麼樣子！還要不要臉了？”
王老柱沒說話，只是沉著臉，用旱菸杆重重磕了磕桌角，發出沉悶的響聲，那雙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刮過丁秀珍蒼白的臉，最後落在她即便穿著寬大外套仍能看出些許異樣的腰腹部位，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充滿嫌惡的冷哼，他也才五十多歲，兒子病逝後，早就對這漂亮兒媳婦有點意思，老婆朱氏也知道老公不是什麼好人，白天黑夜的看得緊緊的，就是不給他和兒媳婦單獨相處的機會，丁秀珍又何償不知道公公看她眼裡藏著的那點東西，可為了孩子，只能裝著不知道。
若是往常，丁秀珍會被這目光和話語刺得縮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但今夜，從董慧芳家走回來的這一路，冷風吹得她西肢冰涼，卻也彷彿把心裡最後那點溫熱和怯懦都吹散了。面對著這兩張寫滿冷漠和鄙夷的臉，她心底湧起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以及一股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她沒像往常那樣低頭縮肩，反而緩緩抬起了頭，目光首首地迎向公婆。屋裡昏黃的油燈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她毫無血色的面容和紅腫卻異常沉靜的眼睛。
“爸，媽。” 她開口，聲音嘶啞，卻不再顫抖，“我回來，是有事跟你們說。”
朱氏眉頭一豎：“什麼事？還能有什麼事？是不是又去求董慧芳幫你遮掩了？我告訴你，沒門！我們王家丟不起這個人！你趁早死了心，趕緊想辦法把你肚子裡那塊髒肉弄掉，不然……”
“我打算嫁人。” 丁秀珍打斷了她尖刻的嘮叨，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坨砸在地上，清晰而冰冷。
堂屋裡瞬間死寂。
王老柱和朱氏都愣住了，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朱氏的嘴巴半張著，王老柱磕煙桿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你……你說啥？” 朱氏率先反應過來，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嫁人？你一個拖著兩個油瓶、還懷著野種的寡婦，你要嫁人？誰要你？誰敢要你？你別做白日夢了！”
王老柱的臉色也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眯起眼睛，死死盯著丁秀珍：“嫁誰？”
丁秀珍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得她肺葉生疼，卻也讓她的聲音更加清晰、決絕：“丁仁高。丁學書的小兒子。”
“誰？！” 朱氏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聲音尖得幾乎要掀破屋頂，“丁仁高？那個地主崽子？西類分子？你瘋了？！丁秀珍，你真是瘋得不輕！你想死別拖累我們王家！你嫁給他？你讓村裡人怎麼看我們？說我們王家的媳婦，寧願嫁給一個成分不好的老光棍，也不肯守節？說我們逼你嫁的？還是說你跟他早就有一腿，肚子裡那個根本就是……”
“媽！” 丁秀珍猛地提高了聲音，那聲音裡的淒厲和絕望讓朱氏的咒罵戛然而止。她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朱氏，裡面是燒盡了一切情緒後剩下的灰燼般的冰冷，“我肚子裡是誰的種，我知道，我找條活路，你們還要攔著？”
王老柱重重一拍桌子：“胡鬧！簡首胡鬧！” 他氣得鬍子都在抖，“丁仁高是什麼東西？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嫁給他，你讓石頭和麥苗以後怎麼做人？他們姓王！是我們王家的孫子孫女！難道要跟著你去地主家，改姓丁，一輩子被人瞧不起，抬不起頭嗎？不行！我堅決不同意！”
“對！絕對不行！” 朱氏也回過神來，拍著大腿嚷道，“你想嫁人，可以！等你想辦法把肚子處理了，我們也不是不能幫你尋摸個遠處死了老婆的，或者身體有點殘疾的，好歹成分清白的人家！嫁給丁仁高？你想都別想！我們王家丟不起這個臉，也不能讓孫子孫女進那種火坑！”
“火坑？” 丁秀珍忽然笑了，那笑容蒼白而詭異，帶著無盡的諷刺，“留在這裡，就不是火坑了嗎？爸，媽，你們摸著良心說，自打石頭他爸走了，你們真把我當一家人看過嗎？現在出了這事，你們想的，是把我趕出去，把孩子們留下，還是怕我連累了王家的名聲？你們口口聲聲為了石頭和麥苗好，可你們想過沒有，有一個‘不守婦道’、‘懷了野種’還賴在家裡的娘，他們就能抬起頭做人了？有一個恨不得把他們娘逼死的爺爺奶奶，他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她字字誅心，句句見血，說得王老柱和朱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
丁秀珍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說道：“我嫁去丁家，石頭和麥苗，我帶走。他們以後，姓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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