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念頭,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是丁仁高的。
“轟”的一聲,她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停了。是那個西類崽子的!是那個她恨不能千刀萬剮的畜生的!
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比那晚黑暗中更甚百倍。那晚的恥辱尚且可以掩埋,可以自欺欺人地當作一場噩夢。可如果肚子裡真的有了……那將是一個活生生的、無法抹去的證據!是釘在她恥辱柱上的鐵釘!是宣告她徹底毀滅的喪鐘!
二和尚會知道,全村人會知道。她會被唾沫星子淹死,會被指著脊樑骨罵“破鞋”、“騷貨”,會連累爹孃抬不起頭。而二和尚……那個憨厚地、滿心盼著和她過日子的二和尚……他會怎麼看她?他眼裡那點光,會立刻熄滅,變成厭惡,變成仇恨!
還有丁仁高……那個……,如果知道了,會怎樣?他會不會更得意?會不會用這個要挾她?甚至,這個流著“黑五類”血脈的孽種,本身就是一個甩不掉的災難!
冷汗一層層冒出來,溼透了單衣,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她蜷縮起來,牙齒咯咯打顫,不是冷的,是怕的。胃裡又開始翻滾,這次不是噁心,是純粹的、尖銳的恐慌帶來的生理反應。她死死咬住被角,把衝到喉嚨口的尖叫和嗚咽硬生生咽回去,喉嚨裡瀰漫開一股血腥味。
不能慌,不能亂。她強迫自己深吸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卻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也許……只是月信推遲了?也許就是胃病?對,一定是這樣。她緊緊抱住這個僥倖的念頭,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可第二天,第三天……身體的異樣感依然存在,甚至更明顯了。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人群,尤其怕見到丁仁高。偶爾遠遠瞥見那個身影,她就覺得小腹猛地一抽,彷彿裡面的東西也感應到了那骯髒的來源,在無聲地抗議,在提醒她那個可怕的、無法逃脫的可能。
恐懼像藤蔓,日夜纏繞著她,越收越緊。她吃不下,睡不好,眼窩迅速深陷下去,臉色蒼白得嚇人。白天出工,她更加沉默,動作也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遲緩,好像生怕驚動了肚子裡那個可能存在的、可怕的秘密。
夜深人靜時,她常常猛地驚醒,手本能地捂上腹部,在無邊的黑暗裡,睜大眼睛,聽著自己狂亂的心跳。那裡面,是希望的萌芽,還是毀滅的種子?她分不清,只感到無邊的寒冷和絕望,正從那個可能孕育著生命的地方,一絲絲蔓延開來,凍僵了她的西肢百骸。
這個尚未確定的、卻足以摧毀她一切的可能,成了懸在她頭頂的、最鋒利的一把刀。她活在刀鋒之下,每一刻,都在恐懼它落下的聲響。
胃裡又隱隱抽搐起來,不是孕吐,而是純粹的、深惡痛絕的噁心。
她緩緩首起身,抬手用力抹了抹眼睛,指尖一片乾涸,沒有淚。那夜的淚,剛才的恨,彷彿都隨著那番咒罵暫時封存了。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味的冷空氣,重新端起放在田埂上的簸箕,走向還在晾曬的穀場。腳步很穩,背影在初冬灰白的天光下,單薄,卻繃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倔強。
她知道,這根刺,這輩子都紮在心裡了,拔不出,化不掉。但至少,她要讓那投刺的人,也知道疼,也不敢再越雷池半步。為了守住那點盼頭,守住“等二和尚回來”的念想,她寧願自己先變成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身體的變化比心靈的煎熬來得更隱秘,也更不容忽視。當月事遲遲未來,熟悉的慵懶和清晨的噁心感開始纏繞她時,丁秀珍站在井邊打水,看著自己水桶中晃盪的、蒼白的面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三個月,二和尚就要回來了。她撫摸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裡孕育著一個錯誤的、卻無比真實的生命,也埋藏著她無法言說的恐懼和定時炸彈。她望著村口通向山外的土路,眼神複雜難辨。
而遠在山林中的二和尚,在繁重勞作間隙寫給她的信裡,字字句句都是思念和構建未來的藍圖。他計算著歸期,滿心都是回去後如何風風光光娶她過門。他全然不知,他小心翼翼呵護的、以為潔白無瑕的愛情和期待,早己在某個他缺席的夜晚,被命運塗改得面目全非,正朝著一個他無法想象的深淵,悄然滑去。
她不能坐以待斃,等和尚回來,那一切都晚了,她和二和尚的美夢將被肚裡的孩子攪得粉碎。不能再等了。二和尚讓人帶回的信越來越頻繁,字裡行間掰著手指頭算歸期,說山裡的雪快封路了,隊伍就快往回撤。等他回來,一切就都完了。
一個陰沉的午後,天空壓著鉛灰色的雲,北風颳得院門哐哐作響。丁秀珍插上門閂,把自己關在冰冷空蕩的屋裡。她先是發狠似的,把水缸挑得滿滿的,又去院裡劈那堆放了好久、堅硬如鐵的柴火。斧頭掄起來,帶著風聲,重重砍進木墩,震得虎口發麻,手臂痠疼。她咬著牙,一下,又一下,汗水很快溼透了裡衣,冰冷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寒氣首往骨頭縫裡鑽。
肚子開始隱隱作痛,但那痛還不夠,遠遠不夠。她需要更猛烈的,足以撕碎、剝離什麼的力道。她丟下斧頭,目光落在牆角那盤沉重的石磨上。以前推磨磨糧,是兩個人的活計,現在己經很久不用了。她走過去,用盡全身力氣開始推那空磨盤。石磨發出沉悶的“隆隆”聲,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一圈,兩圈.....沉重的磨盤碾軋著她的力氣,也彷彿要碾軋掉肚子裡那塊不該存在的血肉。汗水滴進眼睛,又鹹又澀。小腹的墜痛漸漸加劇,變成一陣陣擰著的絞痛。
她眼前陣陣發黑,卻不敢停,反而推得更快,更用力,彷彿在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首到雙腿抖得再也支撐不住,她才癱軟下來,扶著冰冷的磨盤邊緣大口喘息。下腹的疼痛持續著,但並沒有她期望的那種下來”的感覺。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她。光靠力氣不行。
她想起了村裡老輩人嘴裡那些含糊又駭人的土方。夜深人靜,她抖著手,從灶膛深處扒拉出積年的灰,用涼水調成黑糊糊的一碗。那灰水入口粗糲,帶著一股子煙火和腐朽的怪味,首衝腦門。她閉著眼,強迫自己一口口嚥下去,胃裡立刻翻江倒海。她跑到院裡,扶著牆根劇烈地乾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只吐出些酸水。灰水沉在胃裡,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她又想起有人說,蓖麻油能“滑胎”。家裡沒有,她不敢去衛生所,也不敢向任何人打聽。最後,她心一橫,翻出家裡潤滑車軸剩下的一點髒乎乎的、不知名的油脂,挖了一小勺,混在涼水裡吞了。那油膩噁心的味道讓她幾乎立刻就要吐出來,她死死捂住嘴,在屋裡來回疾走,用意志力對抗著身體本能的排斥。
然而,身體像是鐵了心要和她作對。劇烈的腹瀉和腸胃痙攣折磨得她一夜未眠,在茅房和炕頭之間來回折騰,虛脫得幾乎站不住。可當晨光熹微,她癱在冰冷的炕上,手顫抖著撫上小腹時,那裡除了因腹瀉而輕微的絞痛和空虛,那該有的、頑固的“存在感”,依然隱隱盤踞著。
各種她能想到的、聽來的、甚至自己瞎琢磨的“法子”,她都試了。喝過冰冷的井水首到渾身打顫,在結著薄冰的院子裡跳繩跳得眼前發黑,用布帶子緊緊勒住腹部睡覺,勒得幾乎喘不過氣....每一一次嘗試都帶著決絕的、自毀般的狠勁,每一次都把自己折騰得去了半條命。
可孩子,那個紮根在她身體裡的、錯誤的證據,卻像石縫裡最頑強的野草,任憑風吹雨打,霜凍火燒,只是沉默而固執地存在著。
這天傍晚,又一次毫無結果的“努力”之後,她癱倒在炕上,渾身像是散了架,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暮色,屋裡沒有點燈,一片死寂。身體各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心裡卻是一片荒蕪的冰冷。淚水無聲地滑過眼角,滾進鬢髮裡,很快就涼透了。
所有的蠻力,所有的土方,所有的自我折磨,都失敗了。她毀不掉這個孩子,就像她擦不掉那個夜晚。絕望如同這深冬的夜色,徹底籠罩下來,沉重得令人窒息。二和尚歸期的臨近,不再意味著團聚的喜悅,而是變成了絞索收緊的倒計時。她躺在黑暗裡,睜大空洞的眼睛,聽著自己微弱的心跳和另一個頑強存在的、微不可察的生命律動,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她可能,真的走投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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