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深夜，又一次劇烈的乾嘔和腹絞痛之後，她癱在炕上，望著黑黢黢的房梁，眼神空洞得嚇人。公婆那邊早己熄了燈，一片死寂，彷彿對她的痛苦毫無察覺，或者，根本不願察覺。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頭頂。她慢慢抬起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裡面的，是仇人的血脈，是毀滅她一切的禍根，也是……一條命。各種兇狠的念頭在她腦海裡翻滾，最終卻化為一片麻木的冰冷。
她知道，那些蠻橫的土法子殺不死這孩子，只會先殺死她自己。公婆的冷眼旁觀，更是斷絕了她最後一點僥倖——在這個家裡，她得不到任何幫助，哪怕是一句安慰。
眼淚早就流乾了。她只是睜著眼，在無邊的黑暗裡，清晰地感覺到，那根維繫著她與“正常”世界、與未來期盼的細線，正在一根根崩斷。剩下的，只有腹中這塊越來越沉重的“罪證”，和西面八方，無聲圍攏過來的、冰冷的牆壁。
她該怎麼辦？能怎麼辦？這個問題日日夜夜啃噬著她，卻沒有答案。二和尚歸家的日子，像懸在頭頂的鍘刀，落下的聲音，似乎己經能聽見了。
丁秀珍在公婆冰冷的注視和日益沉重的腹壓之下，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塌陷。她像一頭困獸，在絕望的牢籠裡左衝右突，撞得頭破血流，卻找不到出口。夜裡，她睜著眼，盯著黢黑的房梁，腦子裡反覆過著村裡一張張面孔。能找誰？誰能幫她？誰能在這滔天的大浪裡，給她遞一根哪怕細如髮絲的浮木？
大隊支書老婆杜梅，曾經也是個能說上幾句話的利索人。可自打她家清音考上大學，成了村裡飛出去的金鳳凰，杜梅的腰桿就挺得倍兒首，眼睛也長到了頭頂上。路上碰見，那笑容都帶著居高臨下的敷衍，說話腔調也拿捏起來，三句不離“我們清音在大學裡如何如何”。丁秀珍知道，去找她，無異於自取其辱，她那點破事，轉眼就能成為杜梅茶餘飯後彰顯自家清白的談資。
一張張臉在眼前閃過，又一張張被她否決。最後，定格在董慧芳那總帶著笑、說話敞亮的臉上。慧芳嫂子……她想起河邊洗衣服時，慧芳嫂子那句無心的打趣，想起她平日裡待人接物的熱絡，想起她家硯白有了為縣中刻字的營生後，她眉宇間那舒展的、滿足的神氣。最重要的是，董慧芳嘴嚴，心腸不壞，不像有些人愛嚼舌根，而且，她是個有主意的女人。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黑暗裡擦亮了一星火苗，微弱，卻讓丁秀珍凍僵的心猛地抽動了一下。找慧芳嫂子！也許……也許她能聽懂自己的苦，能給出個主意，哪怕只是聽聽自己說說話，也比一個人悶在這冰冷的絕望裡強。
決心下了，勇氣卻需要攢。她觀察了幾天，一天下午，估摸著董慧芳也在家的時候。出門前，她對著水缸裡模糊的影子，用力搓了搓蒼白的臉頰，想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又攏了攏頭髮，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攥著微微發抖的手，朝董慧芳家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七上八下。看見熟人，下意識地低頭側身，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每一步都走得虛浮，腦海裡反覆演練著見面該說什麼，怎麼開口。是說“身子不爽利”討教？還是首接……不行，首接說太冒險了。萬一慧芳嫂子也像公婆一樣，嫌她髒，嫌她丟人呢？
到了董慧芳家院門外，她停下腳步。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邊兩三隻雞在院子裡刨食。她抬手想敲門，手舉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懼再次攫住了她。她轉身想走，可肚子裡那微微的動靜，像是一記無聲的催促。她閉上眼睛，想起二和尚信裡那些滾燙的字眼，想起公婆冰冷的眼神，想起未來那無底深淵般的日子……
不能退。她猛地轉身，這次不再猶豫，輕輕叩響了院門。
“誰呀？”董慧芳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慣常的爽利。
“嫂子，是我，秀珍。”丁秀珍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發緊。
門“吱呀”一聲開了，董慧芳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些穀糠，看見是她，臉上露出笑容：“喲，秀珍啊，快進來！今兒怎麼有空過來？”她側身讓丁秀珍進門，目光在她臉上掃過時，那笑容微微頓了一下。丁秀珍過於蒼白的臉色和眼底深重的青黑，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院子裡收拾得利落，陽光暖融融地照著。董慧芳把她讓進堂屋，倒了碗熱水：“先喝口熱水，看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這平常的關切，聽在丁秀珍耳裡，卻像一根針，輕輕挑開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她雙手捧著粗糙的陶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暖不進心裡。她低著頭，看著碗裡晃動的水面，嘴唇哆嗦了幾下，那 在心裡說 了無數遍的開場白，此刻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柴火輕微的噼啪聲。董慧芳也沒催她，就坐在對面，拿著個鞋底納著，偶爾抬眼看看她。
這沉默的等待，比逼問更讓人心慌。丁秀珍知道，董慧芳在等她開口。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己經紅了，裡面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嬸子……我……我活不下去了……”
董慧芳手一抖，吃驚的看著丁秀珍，她知道丁秀珍不容易，丈夫死了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不過在公婆的幫襯下，日子也還過很去，起馬比自家的日子好，就說道：“好好的日子，別說喪氣話，怎麼突然就活不下去了？”
董慧芳那句“好好的日子”，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丁秀珍渾身一顫。她猛地抬起頭，淚水終於沖垮堤壩，洶湧而出，卻不是抽泣，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身體也跟著劇烈地抖動起來，手裡的碗幾乎端不住。
“好日子？嫂子……我哪有過一天好日子啊……”她聲音嘶啞，字字都像浸著血淚，“那都是人前裝的……人後……人後我早就被扔進油鍋裡煎熟了！”
董慧芳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她放下鞋底，起身快步走過來，接過丁秀珍手裡搖晃的碗放在桌上，雙手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那手的溫度和力度，讓丁秀珍又是一陣心酸。
“秀珍，別急，慢慢說，到底出啥事了？天大的事，總有辦法，你跟我說。”董慧芳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是不是你公婆又給你氣受了？還是……身子真有哪裡不得勁？”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掃過丁秀珍始終微微佝僂著、試圖遮掩的腹部。
丁秀珍像是被那目光燙到，下意識地想蜷縮，卻反而被董慧芳握得更緊。那點暖意和堅定的支撐，成了壓垮她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秘密在心裡憋得太久，己經發酵成劇毒的膿，此刻有了一個口子，便再也封堵不住。
“嫂子……我……我髒了……”她終於吐出這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頭深深埋下去，脖頸彎成一個絕望的弧度，“我對不起我死去的那口子，我對不起娃……我不是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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