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江長山被董慧芳吼得一滯,胸膛劇烈起伏,但那股邪火和憋屈卻無處發洩。他甩開江硯白的鉗制,卻沒有再往外衝,而是煩躁地在原地轉了兩圈,目光再次落到丁秀珍身上,尤其是她那雖然被寬大衣服遮掩、但細看仍能看出些許不尋常弧度的腹部。
那目光,不再是往日的調笑或隱含的佔有慾,而是充滿了審視、煩躁,以及一種明晃晃的嫌棄。他江長山,好歹也算見過點世面,長得不差,嘴皮子利索,雖然到現在還是光棍一條但也不能這樣喜當爹。再說了,丁秀珍一個寡婦,拖著兩個油瓶,不過人長得還算漂亮,如果沒有這檔子事,也能娶回家。現在倒好,不僅拖油瓶,肚子裡還多了個不知道誰的野種!這傳出去,他江長山的臉往哪兒擱?自己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
各種念頭在他心裡飛快地盤算,憤怒褪去後,剩下的全是利己的權衡。他站定了,看著丁秀珍,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不耐煩和撇清關係的冷漠:
“秀珍,這事……這事我也沒想到。那晚……唉!可事己至此,你讓我咋辦?” 他攤了攤手,“去找丁仁高拼命?那是要吃槍子兒的!為你?我家裡還有老孃要養!再說了,你這……你這懷都懷上了,你讓我咋整?娶你過門?我爹媽能答應?村裡人怎麼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們!”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語氣也越發理首氣壯起來:“要我說,這事既然是丁仁高那畜生乾的,你就該去找他!讓他負責!他不是沒老婆嗎?正好!你帶著孩子……哦,還有肚子裡這個,找他過去!這才是正理!找我算怎麼回事?我能擔得起這名聲嗎?”
一番話,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水,將丁秀珍心裡最後那一點點微弱的、不切實際的期望,澆得透心涼,連煙都不剩一縷。她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和自私而有些扭曲的、曾經讓她覺得英俊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甚至噁心。
原來,那些溫言軟語,那些偷偷摸摸的關照,那些讓她心跳加速的觸碰,在真正的難關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他想的,只有他自己,他的臉面,他的負擔。
丁秀珍沒有再哭。她的眼淚,在江長山說出那番話的時候,彷彿瞬間就流乾了。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那張小板凳上站了起來。身體依舊單薄,脊背卻挺首了一些,雖然還在細微地顫抖。
她看著江長山,眼神里空茫茫的,什麼情緒都沒有了,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她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悸:
“江長山,你走吧。”
“今天,就當我丁秀珍……從來沒認識過你。”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一臉焦急的董慧芳和眉頭緊鎖的沈若晞,轉過身,一步一步,僵硬地、卻又異常決絕地,朝著門外走去。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像是要把她瘦弱的身體徹底拖入那片無邊的黑暗裡。
沈若晞連忙上前,勸住了她,回頭對二和尚說:“二和尚,看在以前你和秀珍姐相好一場的份上,希望你不要出去亂說。”
“知道。”
二和尚轉身決絕的離開。
沈若晞拉住丁秀珍冰涼的手,將她輕輕按回凳子上。丁秀珍沒有掙扎,只是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眼神空茫地望著門外二和尚消失的方向,彷彿靈魂也隨著那句絕情的話被抽走了。
屋子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灶膛裡柴火偶爾的噼啪。
董慧芳氣得胸口起伏,咬牙切齒:“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枉秀珍還念著他!出了事跑得比兔子還快,還往別人身上推!一點男人的擔當都沒有,難怪打這麼多年的光棍。”
沈若晞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丁秀珍絕望的側臉和董慧芳憤懣的臉上流轉。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
“嬸子,秀珍姐,二和尚的話……雖然混賬,但我覺得不是沒有道理,他提醒了我們。”
丁秀珍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董慧芳不解:“提醒啥?提醒我們去找丁仁高那畜生算賬?那能頂啥用?告他?秀珍的名聲要不要了?”
“不是告他。”沈若晞緩緩搖頭,目光投向丁秀珍,“是……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去找他’。雖然他說這話是為了推卸,但換個角度想,這未必不是一條……眼下唯一能走通的‘活路’。事情是他做出來了,就得由他來負責。”
丁秀珍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沈若晞,嘴唇顫抖:“若晞……你……你讓我去找那個畜生?嫁給他?我恨不得殺了他!” 強烈的噁心和抗拒讓她幾乎要嘔吐出來。
董慧芳也瞪大了眼:“若晞,這怎麼行?!那是仇人!秀珍怎麼能……”
“我知道,我知道這很難接受。”沈若晞打斷董慧芳,語氣平穩卻有力,她蹲下身,平視著丁秀珍充滿痛苦和抗拒的眼睛,“秀珍姐,你恨他,我也恨,嬸子也恨。但我們現在不是在談愛恨,是在找生路。一條能讓你活下去,能讓兩個孩子有娘,能讓肚子裡的……有個名分,不至於把你徹底逼死的路。”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敲在人心上:“你仔細想想,拋開那天晚上的事,拋開他的成分,丁仁高這個人,平日裡在隊上,幹活是不是一把好手?是不是從不偷奸耍滑?雖然不愛說話,但對人有沒有使過壞?他長得,也算周正吧?”
丁秀珍怔住了,恨意讓她不願去想這些,但沈若晞的話卻像刻刀,硬生生把一些她平時忽略的畫面刻進她腦子裡。是的,丁仁高幹活確實不惜力,沉默寡言,被指派了最髒最累的活也從無怨言。他個子高大,肩膀寬闊,眉眼其實挺英氣,只是那總是低垂的眼神和“地主崽子”的帽子,讓人忽略了他的模樣。若論長相體格,他比二和尚江長山還要出眾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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