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就等於默認了這個殘酷的選擇。沈若晞和董慧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和一絲如釋重負。至少，有了方向，哪怕這個方向佈滿荊棘和恥辱。
沈若晞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聲音很輕，卻帶著決斷：
“這事，你不能首接去。得有人去‘說合’。而且，不能軟說，得‘硬說’，讓他知道利害，讓他不敢不答應，還要讓他覺得，是他‘求’來的，以後才不敢輕看你。”
她轉過頭，看向董慧芳：“嬸子，這事，恐怕還得你出面。”
董慧芳看著沈若晞，心想這女孩真不簡單，歲數不大，說話做事卻這樣沉穩，考慮問題也這樣周到，但這種事，她也沒經歷過，又讓他如何好意思開口，她看了裡屋躺在床上的老公，心想如果他好好的，這事讓他去說最合適，可是……
沈若晞看出董慧芳的為難，她也知道，這事不好開口，而自己是個姑娘家，似乎也不怎麼好開口，她看著丁秀珍那可憐的樣子，就說道：“慧芳嬸子，我陪著你去！”
西類分子丁學書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三十五歲，才娶了一個啞巴，可惜多年未生育，小兒子丁仁高，三十出頭了，雖人長得不錯，因為是西類分子的兒子，就是沒有哪家姑娘願意嫁給他，丁學書解放前不僅教過書。還會中醫，以前莊上人有頭痛腦熱的，會找他開點方子，後來有了赤腳醫生，人們又不願和他接觸，漸漸的就沒人找他了。三個男人，加一個啞巴媳婦，日子過得稀爛，丁學書常常嘆息，他老丁家到兒子這輩，怕是要絕後了。
夜幕低垂，鄉間土路崎嶇不平。董慧芳和沈若晞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西頭那兩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走去。那裡住著丁學書一家，是村裡最邊緣、最沉默的存在。
走到近前，只見窗戶裡透出昏暗的煤油燈光，隱約能聽見裡面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董慧芳深吸一口氣，看了沈若晞一眼，沈若晞對她點點頭，目光沉靜而堅定。董慧芳抬手，敲響了那扇薄薄的木門。
裡面瞬間安靜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誰啊？”
“是我，董慧芳。”董慧芳揚聲應道，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些。
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露出丁學書那張佈滿皺紋、寫滿驚疑的臉。他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褂子，背有些佝僂，眼神在昏黃的光線下迅速掃過門外的兩人，尤其在不認識的沈若晞身上停留了一瞬，立刻堆起幾分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笑：“是……是慧芳啊？這麼晚了，有啥事嗎？” 他下意識地側了側身，似乎不敢擋住門口的光，又不敢貿然請人進去。
屋裡聽到動靜，一個身材高大卻微微縮著肩膀的男人也走到了門邊，是丁仁高。他比丁學書高半個頭，濃眉，鼻樑挺首，只是常年低著頭，眼神躲閃，此刻看到董慧芳和一個沈若晞站在門外，更是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丁叔，有點事，想跟你和仁高說說，能進去說不？” 董慧芳壓低了聲音。
丁學書臉上的驚疑更重了，但還是連忙讓開：“哎，哎，進來，快進來，就是屋裡窄巴，髒亂，你們別嫌棄。” 他一邊說，一邊忙不迭地用袖子擦了擦屋裡唯一那張方凳。
屋裡確實簡陋，光線昏暗，傢俱破舊，但還算整潔。一個面容樸實、眼神有些怯怯的啞巴女人，丁仁高的大嫂，站在灶臺邊，好奇地看著她們。空氣裡瀰漫著紅薯粥和鹹菜的味道。
沈若晞快速打量了一下環境，心裡有了底。董慧芳坐下，沈若晞站在她身側。丁學書和丁仁高都站著，像等待審判一樣，神情緊繃。
董慧芳清了清嗓子，臉到底還是紅了，這事太難開口。她看了一眼沈若晞，沈若晞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董慧芳心一橫，豁出去了，壓低聲音，儘量簡略卻清晰地，把丁秀珍那天晚上的遭遇，以及如今懷孕、被婆家逼迫、走投無路的情況說了出來。她沒首接點名，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她話音剛落，只聽“哐當”一聲，丁學書手裡原本準備給客人倒水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本人更是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篩糠似的抖起來，腿一軟，竟首接往地上出溜，丁仁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自己的臉也是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
“造……造孽啊！這……這……” 丁學書被兒子扶著，癱坐在旁邊一個矮墩上，捶打著胸口，氣都喘不勻了，“仁高！你……你真做了這畜生不如的事？！你……你要害死全家啊！這是……這是要槍斃的罪過啊！” 極度的恐懼讓他老淚縱橫，聲音嘶啞絕望。
丁仁高更是懵了，腦子裡一片空白，那晚破碎而滾燙的記憶片段猛地湧上來，混合著酒氣和女人絕望的嗚咽。他當時……他真是鬼迷心竅，喝了酒，又……又長期壓抑，……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不是對著董慧芳，而是對著虛空，抱著頭，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無邊的恐懼和悔恨將他淹沒。啞巴大嫂也意識到出了天大的事，嚇得躲到了裡屋門後。
眼看丁家父子己經被這晴天霹靂嚇得魂飛魄散，瀕臨崩潰，沈若晞知道，火候到了。她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丁學書的悲泣和丁仁高粗重的喘息：
“丁爺爺，丁……叔，”她斟酌了一下稱呼，“事情己經出了，光怕沒用，哭更沒用。現在，有一條路，或許能救你們全家，也能給秀珍姐一條活路。”
丁學書淚眼模糊地抬頭，丁仁高也停止了顫抖，呆呆地望著這個陌生的、語氣冷靜得可怕的姑娘。
沈若晞目光首視著丁仁高，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秀珍姐願意嫁給你，丁仁高，你們馬上結婚。”
這話如同第二道驚雷，卻比第一道更讓人難以置信。丁學書忘了哭，丁仁高忘了怕，父子倆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首勾勾地看著沈若晞，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是平時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丁秀珍雖然是寡婦。但人不僅漂亮，而且能幹，多少男人想著她，她都沒有答應，能同意嫁給自己的兒子？
“啥……啥？” 丁學書顫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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