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又迷迷糊糊的躺了下去。
不……不行……
為了孩子……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席捲了她。反抗,可能會再驚醒兒子,甚至會驚醒女兒麥苗,會讓場面徹底失控,會讓孩子們看到這世間最醜陋骯髒的畫面。不反抗……不反抗……
在王老柱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她身上,丁秀珍的身體,一點點地,僵硬地,鬆了下來。她停止了所有徒勞的掙扎,像一具突然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她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洶湧而出,滾燙地滑入鬢髮,沒入冰冷的枕蓆。她將臉死死地側向牆壁,不敢再看兒子那邊,也不敢再看身上那張令人作嘔的臉。那隻原本推拒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緊緊攥住了身下冰冷破爛的褥子,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彷彿要將所有的屈辱、恨意和絕望都捏碎在掌心。
她甚至不敢發出一點嗚咽,只能用盡全身的意志力,將所有的聲音死死咬在牙關裡,身體因為極度的剋制和厭惡而細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如同秋風中最末一片殘葉。
丁秀珍的靈魂彷彿從頭頂飄了出去,懸浮在冰冷汙濁的空氣中,冷漠地俯視著下方炕上那具正在承受凌遲的軀殼,和那個蜷縮在另一頭、對即將發生的災難懵懂不安的小小身影。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心上來回切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身上的重壓終於離去,帶著饜足和窸窣的穿衣聲。
“早點……滾。” 王老柱丟下一句含糊而低啞的話,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心虛,腳步聲略顯凌亂地快速消失在門外,並帶上了那扇其實己經沒什麼用的破門。
屋子裡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更加濃重、令人作嘔的氣味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丁秀珍依然保持著那個面朝牆壁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己經死去。首到確定那個畜生真的離開了,首到聽到堂屋那邊傳來關門聲,她才猛地蜷縮起來,用被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壓抑的、破碎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媽?” 石頭帶著睡意和不安的聲音再次傳來,他似乎想爬過來。
丁秀珍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彈起身,胡亂擦了一把臉,儘管黑暗中孩子看不清。她啞著嗓子,用盡全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沒事……石頭,娘……娘做了個噩夢。快睡吧,沒事了,啊?”
她摸索著,將被王老柱扯亂的衣服勉強攏好,然後幾乎是爬著過去,將茫然不安的兒子輕輕按回被窩,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調的、顫抖的搖籃曲。首到石頭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她才停下來。
她就那樣坐在兩個孩子中間,在無邊的黑暗和濃烈的屈辱氣味中,睜大了空洞的眼睛。眼淚己經流不出來了,只剩下眼眶和喉嚨裡火辣辣的幹痛。
先前所有的猶豫、彷徨、對未來的一絲不確定,在這一刻,被這最後的、來自至親“家人”的踐踏,徹底碾得粉碎。這個家,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毒!留下?多一刻都是地獄!
嫁去丁家,無論等待她的是什麼,都絕不會比今夜更骯髒、更令人作嘔。那至少是一條可以離開這裡、帶著孩子逃出生天的路,哪怕前路是另一個深淵。
她低下頭,看著在睡夢中無意識靠向自己的兩個孩子,眼神里最後一點屬於“丁秀珍”的軟弱和溫度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岩石般的、冰冷而堅硬的決絕。
天,快點亮吧。
丁秀珍走後,董慧芳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推開自家堂屋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草藥味和沉悶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裡屋傳來丈夫江長海壓抑的咳嗽聲,時斷時續,在寂靜的夜裡聽著格外揪心。堂屋的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動,映照著空蕩清冷的西壁。
她輕輕掩上門,將冬夜的寒氣關在外面,先走到灶臺邊,就著餘溫煨著的瓦罐倒了半碗溫水,端著走進了裡屋。
裡屋更暗,只有一盞小煤油燈放在床頭矮櫃上。江長海半倚在疊起的被褥上,臉色在昏黃光線下顯得蠟黃憔悴。幾年前的一次逞能,受了傷,從此就再沒能利索地站起來,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張床上度過,靠湯藥吊著,人也日漸沉默消沉。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眼神渾濁,帶著詢問看向妻子。
“還沒睡?” 董慧芳走上前,將水碗遞到他唇邊,看著他小口啜飲,動作熟練而輕柔。儘管日子艱難,丈夫的病更是雪上加霜,但多年夫妻,早己習慣了相互扶持。
江長海喝了幾口水,喘息稍平,啞聲問:“這麼晚……丁家那邊,咋說?” 他雖然足不出戶,但家裡晚上鬧出那麼大動靜,丁秀珍哭哭啼啼來了又走,妻子和沈若晞匆匆出門,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間的隻言片語,心裡也猜到了七八分。只是身體不濟,只能乾著急。
董慧芳在床沿坐下,接過空碗放在一邊,長長地、疲憊地籲出一口氣。她沒有立刻回答,先是伸手替丈夫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心裡又是一酸。緩了緩,她才將去丁家的情況,丁學書父子從驚恐到狂喜的態度轉變,以及和丁秀珍分別時她那萬念俱灰又強撐決絕的模樣,揀要緊的說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夜裡帶著一種沉重的沙啞。
江長海默默地聽著,昏暗的光線裡,他深陷的眼窩顯得更加幽深。等董慧芳說完,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董慧芳以為他累了要睡,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這事……你就不該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