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終於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人聲。董慧芳像彈簧一樣蹦起來,撲到門口。
門被推開,三貴,二和尚,還有隊上的幾個青壯,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氣進了屋。他們頭上、肩上都是雪,臉色凝重,手裡的馬燈晃動著昏黃的光。
三貴走在前面,看到董慧芳期盼又恐懼的眼神,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三貴兄弟,找著了嗎?硯白呢?”董慧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目光急切地在他們身後搜尋,卻只看到自家洞開的、空蕩蕩的門外那一片漆黑。
三貴沉重地搖了搖頭:“山樑子那片都找遍了,喊了半天,沒聽見回應。雪太厚,腳印一點也看不見。我們估摸著……他可能走岔了道,往更深的山裡去了,或者……滑到哪個溝裡了。”
董慧芳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被江晚檸和旁邊的婦人死死扶住。
“現在怎麼辦?啊?你們說現在怎麼辦?”她抓著三貴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二和尚開口道:“慧芳嬸子,你先別急垮了。我們幾個商量了,這麼大雪,夜裡進深山太危險,弄不好找人的也得搭進去。只能等!”
“等?我兒子在山上凍著,你讓我等?!”董慧芳幾乎要尖叫起來。
“不等不行!”隊上一個年紀稍長的漢子沉聲道,“這雪看樣子後半夜能停。只要雪一停,天一亮,我們立刻組織更多人手上山,拉網式地找!現在黑燈瞎火進去,就是大海撈針,還容易出事。你放心,硯白那孩子機靈,肯定知道找個背風的地方躲雪,熬到天亮就有希望!”
二和尚也艱難地補充道:“是啊,嫂子。現在……只能盼著雪快點停,盼著硯白和沈若晞能撐住。我們就在隊部守著,天一亮,絕不耽誤!”
道理董慧芳都懂,可那揪心的疼痛和恐懼幾乎要將她吞噬。她的兒子,此刻正獨自一人,在那片寒冷、黑暗、茫茫無際的山野裡。每一片落下的雪花,都像砸在她的心上。
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再也抑制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哭聲混雜在風雪聲中,顯得格外悽惶無助。
這個原本平靜的風雪之夜,對江家而言,驟然變成了一個漫長而殘酷的煎熬。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地搖曳在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之中,等待著黎明,等待著雪停。
這些人的動靜,早就驚動了整個山村,王守田剛進被窩,就聽到民兵營長王長雷在院子裡喊道:“守田書記,出大事了!”
嚇得杜梅連忙點亮了油燈,王守田邊穿衣服邊問道:“長雷,怎麼了,是階級敵人搞破壞了?”
“叔,哪來的階級敵人啊,是江硯白和三貴他們上午上山打獵,三貴他們都回來了,江硯白到現在沒回來。”
“是他啊?”王守田一聽,馬上鬆了口氣。
“還有女知青沈若晞也一同去的,也沒回來。”
“你說什麼,沈若晞一同去了,也沒回來?”王守田驚得幾乎從床上跳下來。
王長雷在窗外跺著腳上的雪,聲音發急:“是啊,叔,沈若晞也跟著呢!丁江河他們傍晚就去山上找了,沒影兒,這才慌了神報過來。現在董慧芳家亂成一鍋粥了,三貴、二和尚他們幾個也急得不行,剛又試著往山邊走了走,黑咕隆咚的,雪還沒停,實在沒法子。”
“胡鬧!”王守田猛地拔高了聲音,也顧不上披棉襖,趿拉著鞋就拉開了門。一股寒氣卷著雪沫子撲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心裡的火卻噌噌往上冒,“誰讓他們帶知青上山的?還是這種天氣!出點事誰擔得起這個責?長雷,這事你怎麼不早報!”
王長雷縮了縮脖子:“叔,我也是剛知道得這麼詳細……之前光聽說江家小子沒回……”
“行了,現在說這個屁用沒有!”王守田打斷他,腦子飛快地轉著。江硯白是本村青年,雖然也是條人命,但性質不同。沈若晞是下鄉知青,真要是在他管轄的大隊出了事,尤其是在這種惡劣天氣上山打獵,往小了說是管理疏忽,往大了說……他不敢想。上面三令五申要保障知青安全,這節骨眼上鬧出失蹤,還是倆!
“快!去敲鐘!不,挨家挨戶叫!把大隊所有民兵,還有腿腳利索、熟悉後山地形的青壯勞力,全給我叫起來!到大隊部集合!”王守田語速又快又沉,“帶上所有能照明的東西,馬燈、火把、手電筒!繩子、棍子、能禦寒的厚衣服也多準備些!還有把槍也帶上。”
杜梅這時候也披著衣服出來了,臉上帶著憂色:“守田,這黑天半夜的,雪又大,進山太危險了吧?要不……真等天亮?”
“等?等出了人命,你我,咱們全大隊都吃不了兜著走!”王守田眼睛一瞪,“尤其是那個沈若晞!她是知青!懂嗎?快去把我那件厚棉大衣找來!”
杜梅不敢再勸,趕緊回屋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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