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味時斷時續，需要極其仔細才能捕捉到那一絲蹤跡。他們不敢再大聲喊叫，怕驚動了可能就在附近的人，或者掩蓋了那救命的氣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跟著二和尚，像追蹤獵物的獵人，在風雪和亂石中艱難穿行。
又往下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那煙味似乎明顯了一些。而且，走在最前面的二和尚忽然抬起手，示意大家停下。他側耳傾聽，在一片風聲的間隙裡，他似乎聽到了……極其微弱的、像是敲擊硬物的“咚咚”聲，還有被風切碎的、幾乎難以辨識的人聲？
“那邊！”這一次，二和尚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指向一處被幾塊巨大山石半掩著的、黑魆魆的懸崖。仔細看去，懸崖的半腰，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橘紅色的光點在閃爍晃動！
“找到了！可能在那兒！”王長雷的心跳驟然加速，回頭對身後喊道：“快！發訊號！通知其他組！找到地方了！”
一個隊員立刻舉起槍，朝著天空，“砰！砰！砰！”連放三槍，這是事先約定好的、表示發現目標的訊號。
槍聲在山谷間激烈迴盪。
幾乎與此同時，那懸崖的半腰深處，隱約傳來了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的敲擊聲，還有變了調的、夾雜著狂喜和哽咽的呼喊：“這裡！我們在這裡——！”接著是一團火灰揚了出來，照亮沈若晞和江硯白所處的位置。
所有搜救隊員疲憊至極的身體裡，彷彿瞬間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力量。他們連滾帶爬，朝著那閃爍著希望微光的石縫衝了過去。
藉著手電筒的光，果然看到了江硯白，王長雷心裡就是一緊，喊道：“江硯白，沈若晞呢？”
江硯白大聲說道：“在這裡。”
“你們負傷沒有？”
“沒有。”聽說他們沒有負傷，王長雷等人都放下了懸著的心。
很快，馬大隊長和王守田也帶著人趕了過來，聽說兩個人都沒受傷，也放下心來，眾人用繩子把兩個人慢慢的繫上來，江硯白看到了王守田和馬大隊長，知道是他倆組織全大隊的人來搜救的，連聲說：“謝謝，謝謝！”
王守田看了一眼江硯白，對眾人說道：“大家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風雪在屋外呼嘯著，一陣緊過一陣，撲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令人心頭髮緊的聲響。
此刻的董慧芳家，柴火爐子燒得很旺，爐膛裡的火苗安靜地舔舐著木柴，發出輕微的嗶嗶聲，屋子裡暖烘烘的，甚至有些悶。可這暖意，一絲一毫也透不進董慧芳的心裡。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塊半溼的抹布，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己經光亮可鑑的炕桌。她的眼睛不時瞟向牆上那架老舊的掛鐘，鐘擺不緊不慢地晃著，每一下“滴答”，都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晚檸和硯青靠在母親身邊，一言不發。
“該有訊息了吧……”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更像是胸腔裡一聲沉重的嘆息。從晚飯後大隊人馬頂風冒雪進山開始，她的心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拴著，線的另一頭拋進了那茫茫的、吃人的山野裡，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那線越繃越緊，扯得她心口一陣陣發慌。江硯白打小就有主意，肯吃苦，讀書工作沒讓她操過太多心，可這次上山打獵，怎麼也不跟自己說一聲，真是孩子大了，不想讓爸媽操心？
桌上攤著早就涼透的飯菜，西碗小米粥，幾個摻了玉米麵的饅頭，一碟鹹菜。一家人一口也沒動。不是不餓，是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堵得嚴嚴實實，什麼也咽不下去。
同樣坐立不安的，還有坐在小馬紮上的趙清歡。她知道沈若晞和江硯白等人上山打獵，本以為能打點野物回來，沒想到遇上這事。她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比起董慧芳沉默的煎熬，她的焦慮更外露一些，時不時站起身，走到窗前，掀起厚重的棉布窗簾一角，向外張望。
窗外只有沉沉的、漫無邊際的黑，和被風捲起的、迷亂的雪沫子。遠處零星幾點燈火，在風雪中顯得微弱而飄搖，像是隨時會被掐滅。偶爾有狗叫傳來，也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更添了幾分不安。
“阿姨，您說……他們能找到嗎？這雪這麼大，天這麼黑……”趙清歡忍不住，又一次問道，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她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沈若晞笑起來的模樣，兩個人同一學校高中畢業，又同時到江圩大隊插隊，如果好友沈若晞有三長兩短，讓她一個人如何活？
董慧芳停下擦拭的動作，抹布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啪”。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眼圈己經微微發紅的女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能，肯定能。守田支書和老馬他們，都是老山把式了，對那一片熟。硯白那孩子，機靈，穩重，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和若晞。”她最後補上的名字，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安慰趙清歡。“他們帶了那麼多人，還有槍發訊號，不會有事的。”
話雖這麼說，可她擦桌子的手，又不自覺地移向了炕頭，那裡放著江硯白的一件舊毛衣，她拿起來，撫平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皺，又放下。這個細微的動作，洩露了她心底滔天的波瀾。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爐火似乎也黯淡了些，屋裡的光影跟著搖曳不定，映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趙清歡坐回馬紮，把臉埋進掌心。她想起上午沈若晞出門前，還笑著跟她說，去去就回，來得及回來一起吃晚飯，打點野雞野兔回來，嚐嚐她新學的紅燒做法。可現在……
“清歡，喝口水吧。”董慧芳倒了一碗熱水，遞過來。碗是溫的，水汽裊裊上升，模糊了彼此憂慮的面容。
就在這寂靜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時候——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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