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馬衛東在家，見民兵又通知西類分子，開批鬥會，心裡就感到納悶，王守田又抽什麼筋，怎麼好好的又開什麼批鬥會啊？他立馬來到了大隊部。
大隊部裡，己經聚集了不少大隊幹部，有的開心，有的無所謂，特別是民兵營長王長雷，顯很特別興奮，似乎不開批鬥會，就顯示不出他的作用，
“王書記，我一聽您派人傳話，撂下碗就往這頭趕。批鬥會，好！早就該開！”
他邊說邊從牆角搬凳子，把自己那把擱在王守田斜側方，是個既恭敬又便於聽令的位置。落座時還往前挪了半寸，膝蓋幾乎要對上王守田的膝蓋。
“這陣子我看那些西類分子是鬆了弦。”王長雷把兩隻糙手攏在一起，像要搓出火來，“江順水前兩天在自留地邊曬太陽，曬了整整一下午，還蹺著腿！丁學書那個兒媳婦丁秀珍，過門才幾天，到鎮上扯花布——花布！她公公什麼成分？她敢穿紅戴綠？”
他頓了一下，等王守田接話。
王守田沒接。他低頭卷著煙，菸絲灑了些在桌面上，一粒一粒，黃褐色的，像碎玉米。他用指腹把它們聚攏，又撥散。
王長雷不以為意，聲量反倒提了半度：
“王書記，人民群眾都看著呢，您這陣子忙大隊的事，勞心勞力，我們都曉得。可階級鬥爭這根弦，松一天，那些人就敢蹬鼻子上臉。這時候開個會，敲打敲打，正是火候！”
他把“正是火候”西個字咬得很重，像在完成一次精準的投遞，等王守田簽收。
王守田終於把菸捲好了。叼進嘴裡，劃火柴，火苗躥起來，映在他臉上，眼窩下方兩片青灰。他沒看王長雷，看著火苗。
“通知都下去了？”他問。
“都通知到了。民兵挨家跑的，丁學書、江順水、李茂才，沈家阿婆，還有河東那兩個富農，一個沒落。”王長雷往前探了探身子，“牌子上回開會用過，我讓他們自己檢查，繩子松的緊一緊，字跡糊的再描描。江順水家這會兒保準正刷漆呢。”
他說到這，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刷得再亮，也是塊掛牌子的料。”
王守田沒笑。他吸了一口煙，沒往下嚥，任它從鼻腔慢慢溢位，在燈罩邊繞成灰白的霧。
門外又有腳步聲。
馬衛東推門進來時，身上還繫著圍裙，衣角掖在腰帶裡，忘了扯出來。他是從灶臺邊首接過來的，鍋裡還煮著半鍋豬食。
“王書記。”他叫了一聲，沒叫“守田”。目光掃過王長雷那張亢奮未褪的臉，落到桌上那盞油燈上。燈芯結了花，光線暗了一半。
他走過去，從筆筒裡抽出那根用禿了的筷子，低頭剔燈花。
“怎麼突然要開會？”他問。聲音不高，像在說灶火該添柴了。
王守田沒應聲。王長雷搶在了前頭：
“什麼叫突然？階級鬥爭，哪一天不該開？馬隊長，你這話說得——”
“我問王書記。”馬衛東沒抬頭，繼續剔那朵燈花。筷子尖撥動燈芯，火苗跳了幾跳，亮了些。他知道，好像不開批鬥會，就顯不到王長雷的作用。
王長雷的話被截在半空。他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只是把兩條濃眉擰起來，朝王守田那邊側了側臉，像在等裁判哨響。
王守田把菸蒂摁進搪瓷缸蓋裡。那缸蓋磕過太多回，邊沿捲起一圈鐵鏽色的毛刺。
“年前了。”他說，“開個會，穩一穩。”
“穩什麼？”馬衛東放下筷子，轉過身來。圍裙那角還掖在腰帶裡，他沒管。“這批鬥會開了十年了。十年前開，地富反壞右確實有人哭，有人尿褲子。現在開，江順水自己刷牌子，丁學書自己翻棉襖。他們比咱們還清楚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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