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歇吧。明早還要主持批鬥會。”
王長雷愣了愣，應了一聲，訕訕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王書記，那牌子上的字——要不要統一寫？各家自己刷，顏色深淺不一，拍出來不好看。我己經讓民兵新買了一罐墨水，明早統一描一遍？”
王守田背對著他，正在撥燈芯。
“隨你。”
王長雷終於走了。其他人也識趣的跟著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的聲音，比馬衛東那一下重得多。
屋裡只剩王守田一個人。
每次開批鬥會。總會買一些東西，王長雷總是從中多報銷一點，得到幾毛錢的好處，王守田是知道的。
他把燈芯剔亮，又剔暗，剔亮，又剔暗。火苗在他指尖躍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又像什麼也沒有。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開批鬥會。
也是臘月，也是他主持。臺下黑壓壓的人頭，臺上跪成一排的後腦勺。他念完稿子，王長雷帶頭喊口號，喊得嗓子都破了。散會後，江順水跪過的地上有兩攤水漬，不是尿，是汗。臘月裡，汗把泥地洇溼了兩塊。
那時他站在臺上，覺得自己像一把刀。
刀鋒雪亮，能劈開一切舊的、髒的、該被掃進歷史的東西。
現在這把刀還在。
只是他忽然不知道，這把刀快不快。
他把燈芯撥到最亮，又撥到最暗。
最後他吹熄了它。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
和昨夜一樣平穩。
——只是他不再確信，這平穩是鎮定，還是麻木。
村尾，沈家阿婆把那塊藍布帕又打開了一遍。
兩塊糖，紅底金馬。她看了很久，終於拈起一塊，慢慢剝開糖紙，送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很慢，像隔著很厚的霜。
她含了很久，捨不得咽。她確信，嘴裡有了甜妹，批鬥時，就不會那麼痛！
丁學書家那件棉襖己經翻出來了，正掛在灶邊烘著。
丁秀珍坐在門檻上，望著公公彎著背、就著燈，用一塊溼布擦拭棉襖領口的動作。那領口其實不髒，年年穿不了幾回，他只是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丁仁高蹲在牆角，不敢看父親，也不敢看妻子。
丁秀珍忽然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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