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戴恆六家院外的。
等他回過神，腳己經踩在這條熟悉又陌生的土路上。前頭那三間土坯房亮著燈，窗紙透出昏黃的光，灶房的煙囪還飄著若有若無的炊煙——這個點，該是在燒洗腳水。
他站在槐樹的陰影裡，沒有往前。
隔著一道矮牆，他聽見裡頭張妙可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軟軟的，像在和男人講話。然後是戴恆六悶悶的應答，再然後是瓷碗磕在灶臺上的輕響。
尋常夫妻。尋常夜晚。這尋常像一瓢冷水，兜頭澆在他臉上。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也是臘月，也是夜裡。讓王長雷把人帶去大隊部後面的柴房看管起來。一管就是半個月。那半個月裡，他每晚從這條路上走進這扇院門，張妙可給他留著西屋那扇側門，門閂不插。
她那時候的眼神，現在想起來，是怕的。怕裡帶著討好，討好裡帶著求——求什麼呢？求他別把丈夫送去更遠的地方，求他讓戴恆六少挨幾頓訓斥，讓戴恆六能回家過個年，哪怕過完年後再看起來，他也是在滿足之後，答應了張妙可，張妙可感激涕零，發誓要好好報答他。
他要的，她都給。她給的，他都收。
他以為那是權力該有的滋味。
現在戴恆六早不是西類分子了。今年摘帽子那天，是自己親自上門宣佈的，還有把柄落在公社謝副主任的手裡。戴恆六就站在家裡，佝僂著背，像棵被風颳歪了的老樹，聽完通知，激動的站都站不起來。
那以後，他再沒進過這扇院門。
那一段時間，張妙可投入了謝東的懷抱。張妙可也沒來找過他。一次也沒有。到後來，自己答應給張妙可家蓋房子，張妙可才又和她相好！
王守田在槐樹影裡站了很久。冷風灌進領口，他把棉襖領子往上攏了攏，攏住了涼，攏不住心裡那團翻湧的東西。
不是後悔。
他這樣的人，字典裡沒有後悔兩個字。
是另一種更陌生的感覺——像是攥了多年的東西，忽然發現手裡是空的。
他把這感覺按下去。然後，那個念頭浮上來了。不是批鬥會。
馬衛東說得對，批鬥會開不出名堂了。江順水自己刷牌子，丁學書自己擦棉襖，他們比干部還熟悉程式。再開，不過是把那條路再走一遍，跪那幾塊碎瓦碴再跪一遍。批不出恐懼了，批不出敬畏了。他們不哭，不尿褲子，連眼神都是木的。
可戴恆六……
戴恆六不是西類分子了。平反了，摘帽了，是個清清白白的大隊社員了。
但平反摘帽的人，就不能再看管起來了嗎？
王守田望著那扇亮燈的窗，慢慢把雙手攏進袖口。
這個念頭不是從腦子裡長出來的。
它早就埋在那裡，像一顆去年秋天落進土裡的病籽，表皮完好，內裡己朽。王守田從不去翻它，它也就不發芽，不破土，安安分分地沉在底下。
可今夜，站在這棵槐樹的影子裡，隔著矮牆聽那對尋常夫妻的尋常話音，他忽然覺得腳底有什麼東西拱了一下。
不是芽。是根。
是那條朽了的根，在黑暗裡一寸一寸往更深處鑽。
他攏著袖口，把那顆病籽從土裡刨出來，放在燈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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