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份名單揣進自己棉襖內袋，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檻邊，停了一下。
“年關了，”他沒回頭，“是該加強管理。”
他進去了。
門簾落下來，把那串幹辣椒晃得又搖了搖。
王守田還站在原地。
風灌進領口，他把棉襖領子往上攏了攏。手指觸到脖頸，那一片皮膚是涼的，指腹卻是熱的。
他說不清那涼是什麼，那熱又是什麼。
他只知道，名單遞出去了，馬衛東收了。
沒有反對。
甚至沒有像昨晚那樣，把那句話明明白白地放在桌面上——你定，我聽你的。
至於馬衛東心裡怎麼想，他知不知道那扇側門的事，知不知道謝東、張妙可、戴恆六這一筆攪渾了的賬——
他沒問，馬衛東也沒說。
風把這頁翻過去了。
王守田攏緊領口，轉身，往大隊部走。腳步比來時穩。也比來時沉。
王長雷昨夜沒睡踏實。批鬥會的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像一鍋燒開又悶住的水，蓋子壓著，底下還咕嘟。今早天不亮就醒了，披上棉襖，臉也沒洗，首奔大隊部。
他要把那幾塊牌子再清點一遍。黑漆昨晚就備好了，擱在器械庫牆角，一罐新的，蓋子擰得死緊。他還得找幾根麻繩，去年那批繩子有些糟了，一拽就起毛邊。
推開門，大隊部裡沒人。
爐子熄著，搪瓷缸倒扣在桌角，王守田那把椅子規規整整塞進桌肚，像從昨晚就沒動過。
王長雷站著愣了一會兒。
每逢批鬥階級敵人的時候，王守田總是住在大隊部，即使回家，他也會第一個來到大隊部，比誰都早，安排各項工作，這次，他沒來？
他把爐子捅開，添了幾塊炭，又把墨水罐從辦公室的角落裡搬出來，擱在牆角顯眼處。然後他坐下來，等。
窗紙由灰轉白，由白轉亮。大隊部門口的土路上開始有人走動，雖然天寒地凍的，什麼也不能幹，但勤勞的人們，還是起來找點事做！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走回來。把墨水罐挪了個地方，擱在爐子邊，怕凍住。又把那幾根舊麻繩翻出來，一根一根拽，拽到第三根，繩子斷了，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
王長雷騰地站起來，臉轉向門口。
王守田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他沒看王長雷，徑首走到自己那把椅子前，坐下，把棉襖領口往下鬆了鬆。
“王書記，”王長雷往前跨一步，“批鬥會的事，牌子我都備好了，墨水是新買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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