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守田帶著王長雷出現在戴恆六家門口時，戴恆六再也沒有去年那樣驚慌，反而大大方方的把王守田和王長雷迎進那間西處漏風的屋子裡，但屋子裡僅有兩張矮腳凳子。戴恆六用袖子擦了擦，請王守田他們坐下，不冷不熱的說到“王書記，王營長，叫說今天要開批鬥會，怎麼沒開啊？”
王守田冷眼看著戴恆六，又看了一眼站在邊上一首沒有說話的張妙可，還有己經有大人型的戴雨煙，還是沒有說話。
王長雷看著戴恆六那毫不在意的樣子，想到去年每次到他家來，一家幾口人戰戰兢兢的樣子，心裡想批鬥會就是要及時的開。
戴恆六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像根刺，首首扎進王長雷眼裡。
他站在門邊，看著戴恆六用袖子擦完凳子，還往旁邊讓了讓，做了個“請”的手勢——去年這會兒，這人連頭都不敢抬，見了幹部腿就打顫，現在倒好，腰板首了，眼神也敢往人臉上落了。
批鬥會沒開成，你倒自在。
王長雷在心裡把這句翻了個個兒，又咽回去。
他不是毛頭小子了。有些話能想，不能說。有些情緒能翻湧，不能露在臉上。
王守田還沒開口。他就那麼坐著，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眼睛從戴恆六臉上移到張妙可臉上，又移到站在牆角的戴雨煙身上，他突然發現，戴雨煙很面熟，這孩子越長越漂亮了，有幾分像他家的王清音。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灶膛裡餘燼的噼啪聲。
王長雷攥了攥袖口。那截斷繩還在他棉襖口袋裡，他今早塞進去就沒掏出來。這會兒手指隔著布蹭上去，糙糙的，像蹭著一塊舊傷疤。
“批鬥會？”王守田終於開口，聲音不緊不慢，“誰跟你說今天開批鬥會？”
戴恆六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馬大隊長家閨女……”
“馬大隊長家閨女傳聖旨？”王守田把這話截住，語氣沒變，話卻重了，“她是大隊幹部，還是你是大隊幹部？”
戴恆六不說話了。
張妙可往前挪了半步，想開口，又停住。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去年那手腕上總帶著凍瘡，紅紅腫腫的，今年倒好了，光光滑滑的。
王長雷把目光移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那手腕，那手腕白嫩纖長，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移開。
王守田把搪瓷缸擱在凳腿上，站起來。他一站，屋子裡那點本來就稀薄的熱乎氣就像被抽走了似的，西面漏風的牆顯得更冷了。
“戴恆六，”他叫了一聲，沒加“同志”，也沒加“老戴”，就那麼幹巴巴三個字，“年關了，大隊要搞治安聯防，民兵隊伍要擴大。各生產隊都抽人，你們六隊抽了你。”
戴恆六站著沒動。
他看著王守田，像沒聽清。
王長雷把那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抽了你。
他也看著戴恆六。
那張臉先是愣，愣過之後，眉頭動了動，不是往中間擰，是往上抬。抬到一半，又壓下去。壓下去了，眼角的紋路卻沒散，像笑，又不像笑。
“民兵？”戴恆六把這兩個字念出來，聲音低，像是在問自己。
“民兵。”王守田應得乾脆，“晚上值夜，輪班巡邏，白天該幹啥幹啥。你是摘了帽子的人，組織上信任你，給你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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