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陽從大隊的小醫院回來,給丁江河買了幾片退燒藥,他剛剛和醫生商量了歐陽蘭的病情,心中十分擔心,張醫生也說了,從來沒見過感冒這麼多天,吃藥打針還不好的,他看著焦急的丁王朝陽,低聲的說:“要不你去找丁學書看看,他是老中醫。”
“丁學書,他以前不是教書先生嗎?”
“是啊,大家只知道他是老教書先生,不知道他還是一位高名的中醫,以前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的,他的一副藥就好了,只是後來成分不好,被劃為西類分子,說他是階級敵人,沒有人找他看病了,他也不敢給人看病。”
“那我去找他。”
“你找他他也不一定答應,這些年他被批鬥怕了。”
“那怎麼辦?”
“有一個人能請動他。”
“誰?”
“你們知青沈若晞。”
王朝陽捏著那幾片用草紙包著的退燒藥,腳步匆匆地往回趕,腦子裡反覆琢磨著赤腳醫生最後那幾句話。“丁學書……沈若晞……” 他低聲唸叨著,眉頭鎖得緊緊的。
推開知青點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他先去了西屋,丁江河剛喝完沈若晞送來的紅糖姜水,正昏昏沉沉地睡著,臉上的潮紅似乎退下去一點,但呼吸聲還是粗重,夾雜著痰音。王朝陽把藥片放在他床頭,又輕手輕腳退出來,掩上門。
東屋裡,歐陽蘭側躺著,臉朝著牆壁,肩膀隨著壓抑的咳嗽微微聳動。王朝陽走過去,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燙。“歐陽,我剛去問了醫生……”他低聲把赤腳醫生的話轉述了一遍。
歐陽蘭慢慢轉過身,因為多天的發燒和咳嗽,人瘦了很多,眼睛顯得格外大,裡面盛滿了疲憊和一絲惶恐:“丁學書……就是莊西頭住的那個……西類分子?”
“嗯。”王朝陽點頭,“張醫生說,以前他醫術確實好,但後來……沒人敢找他看了。他自己也怕。”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醫生說,很少有人能請動他,讓我們請沈若晞去試試。”
“沈若晞?”歐陽蘭有些茫然。她突然想起丁仁高和丁秀珍結婚時,因為丁秀珍是寡婦,沒人敢做媒,是沈若晞做的媒,這是幫了丁家大忙。
在講究成分、劃清界限的年月裡,很多人對成份不好的人家是避之不及,更別說是幫忙了。大隊赤腳醫生讓沈若晞去請,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她下意識地抓住了王朝陽的手:“那……請沈若晞去試試。我這病不像是感冒的,能請中醫調理一下,也許會好些。”
王朝陽看著歐陽蘭期盼又虛弱的眼神,心裡那點猶豫被壓了下去。他點點頭:“好,我去找沈若晞說。”
從知青點回來,收拾完屋子,沈若晞正坐在小凳上,就著窗戶透進的光線補一件舊衣服。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王朝陽,手裡還捏著那包藥連忙起身,讓王朝陽進來。
“沈若晞,”王朝陽在她對面蹲下,聲音放得很低,“大隊小醫院的張醫生……提到丁學書老先生了。”
沈若晞縫衣服的手停住了,針尖懸在半空。她沒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醫生說,歐陽蘭這病……不像普通感冒,拖了這麼久,打針吃藥都不見效。他說……丁老先生以前醫術高明,或許有辦法。”王朝陽看著沈若晞低垂的眉眼,艱難地開口,“醫生還說……讓我們……請你幫忙去問問看。”
沈若晞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布料。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王朝陽:“王朝陽,你知道請丁老先生看病的……風險嗎?再說了,聽說他己經很長時間沒給人看病了,行不行還兩字,就別說醫術精湛了。”
“我知道。”王朝陽點頭,喉嚨有些發哽,“可是……歐陽蘭她咳得整宿睡不好,人都瘦脫形了。我……我實在沒辦法了。”
沈若晞的目光越過他,望向院子裡光禿禿的棗樹,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回憶什麼。最終,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針線放下:“我去試試。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證。而且,無論結果如何,這件事,絕不能往外說。”
“我懂!我保證!”王朝陽急忙道,眼裡燃起一絲希望。
沈若晞沒再多言,起身進屋,換了件半舊但乾淨的棉襖,圍上圍巾,又拿了個小布兜,裝了半斤紅糖和幾個雞蛋——這是她能拿出的、最體面的“禮”了。
丁學書住在村子最西頭,靠近打穀場和牛棚的地方。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外牆的泥皮斑駁脫落,院裡冷冷清清,只有一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比起村裡其他人家的煙火氣,這裡透著一種刻意維持的沉寂。
沈若晞站在那扇緊閉的、油漆剝落的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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