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就是覺著，得站一會兒。
屋裡又靜下來。
張妙可沒抬頭，拿筷子把碗裡剩下那點麵湯撥拉到一起，一下一下的，很慢。耳朵裡聽著戴恆六的腳步聲走遠，聽著院門響了一聲，聽著風從那道門縫裡擠進來，嗚嗚的，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說不出來。
戴磊還在那兒坐著，眼睛盯著門口，盯了好一會兒，才低頭把碗裡的面扒拉完。他沒再說話，放下碗就回裡屋去了。戴雨煙也站起來，把書往胳肢窩底下一夾，端著自個兒的碗送到灶臺邊上，輕手輕腳的，跟只貓似的。
“媽，我回屋了。”
張妙可嗯了一聲。
碗筷收拾完，灶膛裡的火也滅了。她把鍋刷乾淨，抹布搭在鍋沿上，又在灶臺前站了一會兒。
外頭的風大了些，把窗戶紙吹得呼嗒呼嗒響。她抬手把那盞煤油燈的燈芯擰小了，屋子裡暗下來，只有灶膛裡頭那點餘燼還紅著，一明一滅的。她就那麼站著，手撐著灶臺邊，眼睛盯著那點紅火。
明天晚上戴恆六去值夜，王守田肯定過來。
她知道。王守田為了和她在一起，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彎，專門讓戴恆六當民兵，也不怕別人說閒話，她心裡竟然有幾分感動，他明晚要是來的話，一定和他再說說翻蓋新房的事。
張妙可把眼睛從灶膛裡收回來，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她想起戴恆六剛才站在門口回頭看戴磊的那個眼神。
那種眼神，她很久沒見過了。
自從帶上西類分子帽子後，戴恆六看誰的眼神都躲躲閃閃的，像是有把刀懸在頭頂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落下來。他走路低著頭，說話壓著聲，連吃飯都不敢多夾兩筷子菜，像是生怕招人眼。
可剛才，他站在門口，回頭看戴磊的時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是啥，她說不上來。
就是覺著，那一眼，讓她心裡頭堵得慌。心裡的秘密似乎也被他的那個眼神看穿，看透，讓她感到臉紅心跳。
她推開門，進了裡屋。
戴恆六還沒回來。炕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還是她早上收拾的樣子。她脫了鞋，上炕，把被子展開，脫掉棉襖棉褲，僅穿一件內衣，躺了下去。睜著眼，聽外頭的風。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響了一聲。
戴恆六進來了。他躡手躡腳的，怕吵著她。脫鞋，脫棉襖，掀開被子另一邊，躺下來，離她隔著老遠，背對著她。
他身上帶著外頭的冷氣，一股一股的，往她這邊竄。
屋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窗戶外頭那點月光，從糊窗的紙縫裡漏進來，細細的，落在炕沿上。
張妙可忽然翻了個身。
她把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後背。
戴恆六的肩膀抖了一下。
以前張妙可一碰他的後背，他就知道妻子的意思，會轉過身來，緊緊的抱著妻子柔軟的身體，好好的恩愛一會，他突然覺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妻子己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主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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