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妙可沒睜眼。可她覺出來了。
他身子不繃著了，慢慢軟下來，軟下來，像一塊凍了一冬的土，挨著灶火，一點一點化開。化開的不光是身子，還有別的什麼。她說不清。就是覺著他往她這邊又挪了挪，捱得更緊了些，臉還貼在她肩窩裡，可那呼吸不一樣了。
粗了。
重了。
一下一下的，噴在她脖子上，熱乎乎的。
她的手還搭在他後腦勺上，一下一下摸著。摸到後頸的時候，他身子僵了一下，又軟了。那地方他怕癢，她知道。早先那幾年，她一碰那兒，他就躲，躲不過就笑，笑得憨憨的，說，別鬧，別鬧。
這會兒他沒躲。也沒笑。就是呼吸又重了些。
她的手停在他後頸上，沒動。指腹底下，能覺著他那兒的皮膚燙燙的，跟他身上其他地方不一樣。外頭帶回來的冷氣早沒了，這會兒他整個人都是熱的，像一盆剛端進屋的炭火，外頭看著不顯，裡頭己經燒透了。
“妙可。”他叫了一聲。
聲音悶在她肩窩裡，啞啞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頭。
“嗯。”
她還是沒睜眼。
手從他後頸往下滑，滑到背上。他的背寬，骨頭硬，她摸著，一節一節的脊樑骨，像摸著一排算盤珠子。那些年，這揹她摸過多少回？記不清了。早先他揹著她過河，河水冰涼冰涼的，他的背暖烘烘的，她趴在上頭，臉貼著他後頸，覺著這輩子就跟定這個人了。
後來那背就有點彎了。是被那頂帽子壓彎的。
走路低著頭，背也弓著，像是背上壓著什麼東西，卸不下來。她再沒趴過那背。有時候半夜醒過來，看他背對著她，縮成那麼小一團，她都想伸手摸摸，摸摸那背還熱不熱。可她沒伸。伸不過去。中間隔著那條河呢。
這會兒她伸過去了。
摸著了。
還是熱的。
她把手掌貼在他背上，覺著他背上那些骨頭，一節一節的，在她掌心底下慢慢熱起來。他動了一下，把臉從她肩窩裡抬起來，臉對著她。月光還是照不到這邊，她看不清他的臉，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就那麼看著。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他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臉。他的手糙，指腹上有繭子，蹭在她臉上，沙沙的，有點扎。可那手是熱的，燙燙的，像一塊剛出爐的烤紅薯，捧在手裡頭，能把人心都焐熱了。
他從她額頭往下摸，摸過眉毛，摸過眼窩，摸過鼻樑，摸到嘴唇邊上，停住了。
指腹按在她嘴唇上，輕輕的，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她沒動。
就那麼讓他按著。
外頭的風還在刮，窗戶紙還在響。可這會兒，那些聲音像是隔了老遠老遠，跟她沒什麼關係了。
她張開嘴，輕輕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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