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是大隊部後頭那間老倉庫，去年冬天他在這兒睡過——不是睡，是蜷著，跟丁學書、李茂才他們幾個擠在一處，門外頭鎖著，屋裡頭冷得跟冰窖似的。那時候他一夜一夜睡不著，聽著風從牆縫裡擠進來的嗚咽聲，聽著丁學書翻身時乾草窸窸窣窣的響動，聽著李茂才壓抑著的咳嗽。
那咳嗽聲他記得最清楚。一聲一聲的，像鈍刀子割肉，割得人心口發緊。
現在他站在門口，抬起手，還沒推門，就聽見裡頭傳出來的說話聲。
不是去年那種壓著嗓子的嘀咕，是正兒八經的說笑，有來有往的，跟外頭場院上幹活歇晌時差不多。
他愣了一瞬。
二牛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你那孫子孫女會到處跑了吧？”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老些，帶著點喘：“跑？他爹他媽都看不住他，一轉眼就竄出去老遠，上回差點跑井臺上去，把我嚇得腿都軟了。”
“你小子，”二牛笑罵了一聲，“孫子跑得快還不好？將來說不定能當運動員，給咱大隊爭光。”
“爭啥光，能平平安安長大就知足了。”
戴恆六聽出來了，後頭這個聲音是丁學書的。說的是丁秀珍拖油瓶帶到他家的石頭和麥苗。
去年還咳得半死不活的丁學書，今年能說能笑，嗓門還不小。而且還有了孫子孫女，雖然不是新的，但也能讓丁學書感到揚眉吐氣！
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板上，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進去。
去年他也是裡頭的一個。
今年他成了外頭的。
“誰？”二牛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帶著點警覺。
戴恆六推開門。
門是薄木板拼的，推開時吱呀一聲響，一股熱乎氣撲在臉上——不是熱，是比外頭暖和那麼一點點，乾草的味兒混著旱菸的味兒，還有幾個大活人身上散出來的熱氣，雜糅在一起，衝得他鼻子發癢。
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挑得不高，火苗黃豆大，昏黃的光暈開來，剛好照見屋裡那幾個人。
二牛坐在靠門邊的條凳上，手裡攥著根捲到一半的旱菸，見他進來，抬起下巴點了點：“來了？我還當你頭一天值夜，得磨蹭到啥時候呢。”
戴恆六點點頭，把門掩上。
門一合，外頭的風聲就遠了。屋子裡更靜了些。
他往裡頭走了兩步，這才看清地鋪上那幾個人。
地鋪還是那個地鋪，厚厚的乾草，草上頭鋪著幾條舊被子，顏色都洗得發白了，有幾處還打著補丁。被子邊上坐著三個人，靠著牆，膝蓋上都搭著棉襖，像是剛脫下來還沒來得及放。
最靠裡的是丁學書，六十來歲的人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皺紋溝壑似的，可眼睛倒比去年亮了些。他旁邊是李茂才，比他小几歲，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顴骨高聳，下巴尖削，正拿一雙陷在眼窩裡的眼睛，首首地盯著戴恆六。
再往外是個年輕些的，戴恆六認得，叫陳滿囤，三十出頭，前年才戴的帽子，據說是他爹那輩的事連累的。陳滿囤低著頭，沒看他，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還有最裡面的江順水。還有河東的兩個人。
六個人。
去年他們八個。今年少了兩個——那個去年冬天咳得太厲害，開春就沒熬過去。還有摘帽子，如今變成了民兵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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