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把煙抽完了，菸頭在鞋底上摁滅，往牆角一扔。
“行了行了，”他站起來，拍拍屁股，“別扯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今兒是值夜，不是憶苦思甜。你們幾個該睡睡，該聊聊，別鬧事就行，還有，大小便就在屋裡解決，誰也別想出去。”
他說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戴恆六一眼。
“我出去解個手，你盯著。”
門開了又關上。
屋子裡只剩下戴恆六和那六個人。
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外頭風大，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火苗東倒西歪的。
丁學書靠著牆，把棉襖往上拉了拉，蓋住胸口。李茂才還是低著頭。陳滿囤又開始看戴恆六，這回看的時間長了些，像是在打量一個沒見過的人。
戴恆六被他看得受不了，開口說：“看啥？”
陳滿囤愣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低下頭。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來。
“戴哥，”他叫了一聲，聲音怯怯的，像小孩子叫大人，“你現在和我們不一樣了。”
戴恆六一怔。
這時，二牛從外面回來，把門反鎖上，對地鋪上的人說：“睡吧，天不早了。”眾人不再說話。
二牛又對戴恆六說：“恆六老弟，你是值前半夜還是後半夜？”
“我現在有點困，還是值後半夜吧，到時候你叫我！”
“行，”到時我叫你，二牛抱著槍，坐到了門口，戴恆六擠進了陳滿囤的被窩。
張妙可把西屋的燈點上，又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東屋那邊沒動靜。雨煙和戴磊都睡下了，兩個孩子懂事，她只說了一句“早點睡”，他們就乖乖鑽進被窩，連問都沒問。
她轉身回來，把門掩上，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西屋小，就一鋪炕，一張條桌，牆角堆著些雜物。平時沒人住，冷得很。她下午才把炕燒上，這會兒熱氣剛上來，炕面溫溫的，坐上去正合適。
她把被子鋪開，是自己那床，又從東房裡翻出一個枕頭，擺在旁邊。
擺好了，又覺得不對，把枕頭往邊上挪了挪，挪得遠了些。
挪完了，她又看著那個枕頭出神。
昨兒晚上，她摟著戴恆六，覺著他一點一點軟下來，一點一點暖過來，像一塊凍了一冬的土，挨著灶火，慢慢化開。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滋味。就是覺著，這麼多天了，頭一回又摸著他了，摸著那個年輕時候的戴恆六，那個揹她過河、笑得憨憨的戴恆六。
後來他睡著了，她還醒著。
聽著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勻勻的，沉沉的。她把臉貼在他後背上，貼了好一會兒。
那時候她就在想，今兒晚上，不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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