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屠戶往後退了一步。他看看牛，看看手裡的斧子，忽然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低，沒人聽清他說什麼。他把斧子舉起來。
陽光在那道弧線上一閃。
“砰”的一聲悶響。
牛的前腿一軟，跪了下去。身子晃了晃，沒倒。矇眼的布掉了，它把頭扭過來，往人群這邊看了一眼。那雙眼睛還是又大又圓，裡頭還是亮亮的，映著那些人，映著灰白的天，映著遠處那棵老槐樹。
它張開嘴，想叫，沒叫出來。只有一口氣從嗓子眼裡出來，呼呼的，像風從破牆縫裡鑽過去的聲音。
孫屠戶又舉起斧子。
“砰。”
牛的身子往前一栽，倒在草地上。它的腿蹬了幾下，蹬得地上的土翻起來，蹬出幾道淺淺的溝。蹬著蹬著，不動了。
它那雙眼睛還睜著，還看著人群那邊。
打穀場上靜靜的。
沒人說話。沒人動彈。風也停了，老槐樹的枯枝一動不動戳在天上。
孫屠戶把斧子放在條凳上，蹲下去，從麻布包裡摸出一把尖刀。刀長，窄窄的，刃口雪亮。他把刀在袖子上蹭了蹭，往牛脖子那兒探。
王朝陽轉過身，往回走。他走得很快，走到人群邊上，走到人群后頭，走到打穀場外面。他站住了，背對著打穀場，面朝那片空蕩蕩的麥地。麥地光禿禿的，什麼也沒長，只有一壟一壟的土，硬邦邦凍著。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蹲下去，蹲在那兒，把頭埋下去。
老沈還站在原來的地方。他從頭到尾蹲在那兒，沒動過。他看著牛倒下，看著牛蹬腿，看著孫屠戶把刀捅進牛脖子，看著血淌出來，淌到地上，洇開一大片，黑紅黑紅的。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眼珠子一動不動，像兩塊乾涸的泥巴。
牛血流完了。孫屠戶開始剝皮。刀刃劃過牛皮，發出嗤嗤的聲響。有人圍上去看，有人還站在原地不動，有人慢慢往回走，往家走。
王長閃走過來，問孫屠戶：“皮剝完了咋分？”
“烀熟了，按人頭。一家一份。”
王長閃點點頭，站著看了一會兒，也走了。
打穀場上的人越來越少。日頭又往西沉了沉，天更灰了。場上只剩下孫屠戶和幾個打下手的，還有那頭牛。牛皮剝下來一半，搭在牛背上，露出紅白相間的肉。血滲進土裡，洇了一大片，黑紅黑紅的。
孫屠戶蹲在那兒，一刀一刀，慢慢剝著。他剝得很仔細，刀法很熟，每一刀下去，皮和肉就分開一點，分開一點。
老槐樹上落下幾隻麻雀，在血泊邊上跳了跳，又飛走了。
草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鍋，牛肉的香味，飄出去很遠很遠！
王守田叫來了王長閃，笑著問:“長閃啊，那頭老牛能殺多少肉？”
“也殺不了多少肉，老牛，瘦得不成樣子了。”
王長閃的話，王守田明顯不高興！
王守田把煙掐了，往打穀場那邊瞅了一眼。孫屠戶正蹲在那兒抽菸，火堆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牛肉還在槓子上掛著，黑乎乎的看不太清，只聞見香味一陣一陣飄過來。
“長閃，”王守田開口了，聲音不高，又問了一句：“那頭牛能殺多少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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