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吃過中飯，張妙可把碗筷收進鍋裡，添了瓢水泡著，又拿抹布把灶臺擦了兩遍。擦完了，她進裡屋，從櫃子裡翻出那件壓箱底的藍布褂子，抖了抖，換上。
戴恆六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你這是要出門？”他問。
“嗯。”張妙可對著牆上那塊破鏡子，把頭髮抿了抿，又抿了抿。
“去哪兒？大新年的。”戴恆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走親戚也得帶點東西，咱家有啥？櫃裡那半斤紅糖，你帶上。”
張妙可轉過身，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不知道怎麼說。
“到底啥事？”戴恆六站首了身子。
“公社上那個謝副主任，”張妙可聲音不大，“讓王書記帶話過來，說咱家房子太破，夏天下大雨怕是要塌。說公社有什麼指標，能幫咱翻蓋新房，讓我去找他一趟，說說具體情況。”
戴恆六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看自家的房子。土坯牆裂著縫，門框歪著，關不嚴實。房頂的茅草黑乎乎的，去年漏雨的地方用塑膠布壓著，壓了半年了。
“翻蓋新房？”他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清。
“說是公社有政策。”張妙可低頭扯了扯衣襟。
戴恆六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屋裡涼下來。院外頭誰家孩子在放炮，噼裡啪啦一陣響，又安靜了。
“要反映問題，”戴恆六開口了，聲音發緊，“也該我去。為啥叫你去？”
張妙可抬起頭，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皮：“人家帶話是這麼說，讓我去。”
“你認得他？”
“不認得。”張妙可搖頭，“就是去年夏天，王書記喊我去幫忙燒過一回茶水，他在場。”
戴恆六想起那件事。去年夏天熱得要命，妙可去大隊幫忙，回來天都黑了。他問怎麼這麼晚，她說謝主任他們開會開到太陽落山。他沒再多問。
“那也不用你去。”他說，“我去。”
“人家指名道姓讓你去？”張妙可抬眼看他，“人家是讓王書記帶話，叫我去。你去算怎麼回事？”
戴恆六不吭聲了。
他把手伸進兜裡摸菸袋，摸出來又塞回去，指節攥得發白。
“房子是要翻蓋，”他低著頭說，“可也不用你去。”
“沒有公社和大隊的幫助，你拿什麼翻蓋，一年苦到頭，能把孩子餵飽就不錯了，哪來結餘的錢？”
張妙可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恆六，”她喊他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氣，“人家是副主任，能管著咱。咱去求人家辦事，人家咋說咱咋辦。王書記特意帶了話，我要是不去，人家會不會想，這家人不識抬舉？往後這房子，還蓋不蓋？”
戴恆六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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