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杜梅比往常起得還早些。
她站在鏡子前頭，把那件藏青色的褂子翻出來穿上，又用木梳蘸了水，把頭髮梳得光溜溜的，在腦後挽了個髻。鏡子裡的女人臉色還有點黃，眼角眉梢掛著些去不掉的東西，但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硬是扯出一點笑模樣來。
王守田起來的時候，看見她這副打扮，愣了一下，沒說什麼，坐下吃飯。
杜梅把粥端到他面前，又給他剝了個雞蛋，動作和從前一模一樣。
吃完飯，王守田抹抹嘴，扛起鋤頭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杜梅正在收拾碗筷，腰板挺得首首的，背影看上去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我今天到九隊去參加勞動，中午不回來吃飯”。說完，不等杜梅說話，王守田扛著鋤頭就走了出去。
杜梅聽見院門響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又接著收拾。
收拾完，她進屋換了雙鞋，鎖上門，往生產隊那邊走。
太陽剛升起來，照在村道上，土路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路兩邊的人家陸續開了門，有人端著碗蹲在門口喝粥，有人趕著雞往地裡走，看見杜梅，都愣了一下。
“杜梅嬸子，今兒個出工啊？”
“出工。”杜梅點點頭，臉上掛著笑，“這幾天家裡有點事，耽誤了，再不出工，到年底沒工分，分不到糧食，一家老少喝西北風啊。”
那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看著她走過去。
杜梅走得穩穩當當的，眼睛看著前頭，路過誰家門口，該打招呼打招呼，該點頭點頭，和從前一模一樣。
到了生產隊，人己經聚了不少。女人們三三兩兩站在樹蔭底下，等著隊長派活。看見杜梅走過來，說話聲忽然停了停，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杜梅沒停腳，徑首走到人群裡頭，站在她往常站的那個位置——最前頭，挨著隊長派活的那張桌子。
“杜梅嬸子來了？”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嗯，來了。”杜梅應了一聲，扭頭看過去，說話的是趙寡婦。她笑了笑，“秀芬，這幾天沒見，你氣色好多了。”
趙寡婦愣了一下，臉上擠出點笑：“是、是嗎？杜梅嬸子你氣色也不錯。”
旁邊幾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這時候，隊長王長閃來了，手裡拿著個本本，開始派活。點到杜梅的時候，他頓了頓，抬頭看了她一眼：“杜梅嬸子，你今天跟她們一塊兒去西坡鋤草，行不？”
“行。”杜梅點點頭，“隊長安排就行。”
派完活，人群散開，各自往地裡走。杜梅扛起鋤頭，跟在一群人後頭。走著走著，她看見前頭有個熟悉的背影——是董慧芳。
自從女兒清音和她兒子江硯白談戀愛，因為老公和自己，為了女兒的前程，堅決反對，所以杜梅就不怎麼和董慧芳說話，以前兩個人的關係特別好，恨不得穿一條褲子，董慧芳也倔，覺得兒女的事，就讓他們自己決定，見杜梅不想和她說話，她也不理杜梅，兩個人的關係漸行漸遠，隨著清音上大學請客沒請董慧芳一家，而降到冰點，到現在基本上是無視對方，面對面都不說話。
杜梅快走幾步，趕上她。
“慧芳嫂子。”
董慧芳腳步頓了頓，扭頭看見是杜梅，臉上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腳步卻沒停：“嗯，杜梅啊。”
杜梅跟她並排走著，笑了笑：“這幾天沒見你，家裡都好吧？”
董慧芳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還行。就是長海那腰，前幾天又犯了，下雨天疼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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