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看了她一眼，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了，又倒上。酒瓶子空了，他晃了晃，擱在桌角。
“我知道你心裡頭不好受。”他說，聲音低下來，“那事兒……不管真的假的，傳出去就不好聽。可日子得過，是不是？你不能因為別人幾句話，就把自己悶死。”
杜梅的筷子停在碗邊，沒動。
“我是大隊書記，”王守田接著說，“在這個位置上，盯著的人多。你好了，我才站得穩。你垮了，我也跟著沒面子。這個理兒，你懂。”
杜梅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男人。煤油燈底下，他的臉黑紅黑紅的，額頭上三道抬頭紋深深的，像刀刻的。她嫁給他二十年了，這張臉看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想起來。可這會兒看著，又覺得有點陌生。
“守田，”她開口了，聲音有點啞，“我問你一句話，你得跟我實話實說。”
“啥話？”
杜梅放下筷子，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
“外頭傳的那些話……你跟張妙可，還有姚蘇紅和其他的女人，到底有沒有那回事？”
屋裡安靜下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外頭傳來幾聲狗叫，遠遠的，叫了幾聲又沒了。
王守田沒說話。他拿起酒杯，想喝，又放下了。花生米也不嚼了，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桌上的菜。
過了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杜梅，我跟你說實話。”他抬起頭，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張妙可那陣子，確實……走得近了些。你也知道，戴恆六頭上那頂帽子是我沒經過公社，就給他扣上了，後來為了清音上大學的事，我讓張妙可去找公社的謝東副主任，誰知謝東和張妙可好上了，把戴恆六的西類分子帽子摘了，知道事情真相後，他沒聲張，也沒告訴戴恆六，但讓我寫檢討，把事情的經過寫出來，交給了他，現在我有把柄在謝東手裡，謝車讓我給她家蓋房子，我敢不蓋嗎？”
杜梅一聽，原來老公心裡裝了這麼多事，有些事也是萬不得己才做的。
王守田頓了頓，又說：“但你要說有啥出格的事，沒有。我王守田再怎麼著，也是當書記的人，這點分寸我有。”
杜梅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傳出來的那些話呢？”
“傳出來的話——”王守田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這個大隊，舌頭底下壓死人。你跟她多說兩句話，人家就能編出一齣戲來。張妙可都和謝東好上了，我敢再和張妙可有瓜葛嗎？”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辣得眉頭擰成一團。
“我承認，我對她……是有過一點那個心思。”他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要從牙縫裡擠出來，“她跟咱們不一樣，念過書，識點字，會說話，可也就到這兒了，再往下的事，我沒做，也不敢做。”
杜梅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出聲，就那麼坐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褂子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就知道，”她啞著嗓子說，“我就知道你那陣子不對勁。回家不愛說話，看我哪哪都不順眼。我還以為是我做得不好……”
“不是你。”王守田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子，熱烘烘的。“是我自己糊塗。那陣子看你煩，其實不是你的問題，是我心裡頭亂。後來我想明白了，她再好，是別人家的。你杜梅再咋樣，是我老婆，是清音和清揚的媽。這個家沒你，轉不了。”
杜梅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那你以後呢？”她問。
“以後？”王守田捏了捏她的手，“以後該咋過咋過。她家房子蓋好了，我也交差了，我是大隊書記，還能幹幾年。等清音大學畢業了，工作了，咱倆就輕鬆了。到時候你想幹啥幹啥，我不管。”
杜梅沒抽回手，就那麼讓他握著。她的手涼，他的手熱，捂了一會兒，她的手也暖過來了。
“守田，”她說，“我也有句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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