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搬回來住。”杜梅低下頭，手指頭在桌面上畫著圈，“在清音屋裡睡了這些天，總是睡不踏實，還是睡咱們的老床踏實。”
王守田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煤油燈底下，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酒燒的還是怎麼的。頭髮梳得光溜溜的，在腦後挽了個髻，露出一截白淨的脖子。他忽然發現，她瘦了。這些天折騰下來，人瘦了一圈，褂子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行。”他說，聲音有點啞，“搬回來吧。”
吃完飯，杜梅收拾碗筷，王守田去燒水。兩個人一個在灶臺前頭，一個在水缸邊上，進進出出的，誰也不說話，可屋子裡的氣氛跟這些天不一樣了。
那些冷冰冰的東西，好像化了。
杜梅把碗洗好，擱在碗櫃裡。她擦擦手，進了裡屋。王守田己經燒好水了，倒了一盆端進來，擱在床前。
“洗洗腳吧。”他說。
杜梅坐在床沿上，脫了鞋襪。腳泡在熱水裡，燙得她嘶了一聲，可那種從腳底升上來的暖意，一首躥到心口。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水面上晃悠悠的燈影。
王守田在她旁邊坐下，也脫了鞋，把腳伸進盆裡。兩個人的腳擠在一個盆子裡，你踩我一下，我踩你一下。
“你往那邊點，擠死我了。”
“你才往那邊點呢，盆子就這麼大，我往哪兒讓？”
杜梅撲哧笑了，用腳趾頭夾了一下他的腳背。王守田躲了一下，水濺出來一點，灑在地上。
“你看你，跟個孩子似的。”杜梅說。
“你才跟個孩子似的。”王守田說，聲音裡帶著笑。
洗完腳，杜梅把水倒了，把盆子放回原處。她站在裡屋門口，看著那張大床。被褥還是她走時候的樣子，王守田大概沒怎麼收拾過，被子疊得歪歪扭扭的，枕頭也皺巴巴的。
她走過去，把被子重新疊了一遍，把枕頭拍鬆了，捋平了床單。然後她站在床邊，背對著門口，慢慢解開了褂子上的扣子。
王守田進來的時候，她己經躺下了，面朝裡，被子拉到肩膀。
他吹了燈，在黑暗裡脫了衣服，掀開被子躺進去。
兩個人都沒說話。外頭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模模糊糊的，能看見對方的輪廓。杜梅的背對著他，脊背微微弓著，呼吸輕輕的，一起一伏。
王守田伸出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僵了一下，沒動。
“杜梅。”他低聲叫她。
她沒應，可他感覺到她的手伸過來了，在被子裡頭摸索著，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還是涼的，他反手握住，給她暖著。
過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黑暗裡，他看不清她的臉，可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熱熱的，拂在他下巴上。
“守田，”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記不得上次是啥時候了。”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攬過來。她順從地靠過來，臉貼在他胸口上，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穩當得很。
他的手從她肩膀滑下去，順著脊背，慢慢往下。她瘦了很多，脊樑骨一節一節的，摸上去像算盤珠子。他摸到她的腰，那裡也細了，以前還有點肉，現在只剩一把骨頭。
“瘦了。”他說。
“吃不下飯。”她說，聲音悶在他胸口上，“那些天，一點口味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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