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需要回答。兩個人都明白，這話不是她說的，是現實說的。
丁江河慢慢地把頭低下去，低到幾乎貼著膝蓋。他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哭，是一種很深的、很用力的剋制。他的兩隻手捂在臉上，指縫間透出來的呼吸又熱又急促。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沈若晞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她看著丁江河彎下去的脊背，心裡頭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知道這個決定有多難——不是“要不要娶這個女人”的難，是“要不要把自己後半輩子所有的可能性都親手掐滅”的難。他才二十五歲，她知道二十多歲的人心裡頭裝著多少東西——不是多大的野心，就是那麼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也許有一天，也許還能回去，也許日子還能是另一種樣子。
現在，這一點念想，得他自己親手掐滅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月光慢慢地從桌子這一頭挪到了那一頭，光斑爬過桌面，爬過沈若晞的手背，又慢慢地往下滑。
丁江河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了心裡頭發酸——不是那種痛哭流涕的樣子，是一種很空很空的表情，像是什麼東西被掏走了，留下一個洞。但他的眼睛裡頭，有一種東西慢慢地、慢慢地定下來了。
像是一艘船在風浪裡晃了很久，終於落了錨。
他看了沈若晞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幾聲。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沈若晞，聲音很輕，但很穩：
“若晞，你說回城……你覺得，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
沈若晞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丁江河點了點頭。他沒有回頭，就那麼站著，看著窗外。
“我下鄉西年了。”他說，聲音沙沙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第一年的時候，天天盼著回去。做夢都夢見城裡的馬路，夢見我媽做的炸醬麵。第二年，不那麼盼了，覺得也許明年就能回去了。第三年，開始覺得……也許沒那麼快。到了今年……”
他停了一下，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頭沒有什麼笑意。
“到了今年，我己經不怎麼想這事兒了。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想了。想多了，日子就沒法過了。”
他轉過身來，靠在窗框上，陽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半邊隱在陰影裡。
“西年了，”他說，“一年又一年，什麼訊息都沒有。誰知道還要等西年、十西年？就算真的能回去，我都三十多了、西十多了，回去幹什麼？從頭開始？我爸媽的那點工資，夠養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雙鞋是王豔上個月給他做的，黑布面，千層底，針腳密密的，比店裡賣的還結實。
“豔兒給我做這雙鞋的時候，”他說，“手上紮了好幾個窟窿，我給她挑刺的時候，她還笑著說‘不疼’。其實扎得挺深的，我看見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這個人……什麼都忍著。疼了不說，苦了不說，有了孩子才說。
他搖了搖頭，抬起頭來，看著沈若晞。
這一次，他的眼神是定的。不是那種熱血上頭的一時衝動，是一種很沉的、很慢的、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的篤定。
“我想好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我跟她結婚。把孩子生下來。回城的事兒……不想了。”
他說“不想了”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把一本書合上了，擱在架子上，不打算再翻開。
沈若晞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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