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咋了？”王守義急了，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你倒是說啊，別在這兒杵著。”
“是豔兒……”王豔的母親的聲音發抖，抖得像秋天枝頭最後一片葉子，“豔兒她……有了。”
這西個字說出來，堂屋裡安靜得像座墳。
王守義站在那裡，像是一下子沒聽明白。他眨了眨眼睛，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憤怒——那種憤怒像是從地底下噴出來的火，來得又快又猛，連過渡都沒有。他的臉從灰白變成鐵青，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一根一根的，像蚯蚓一樣在皮膚下面蠕動。
“你說啥？！”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又尖又啞，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渾身一震，然後拳頭就攥起來了，攥得骨節咯咯響。
“你小點聲！”王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他的皮肉裡，“你想讓全村子都聽見？想讓豔兒以後沒臉見人？”
王守義甩開她的手，力氣大得把王母帶了一個趔趄。他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眼珠子都紅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像一頭被激怒了的公牛。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片嗡嗡的響聲，什麼都想不了，只有一股火從腳底板首衝到天靈蓋。
“是不是丁江河？”他的聲音壓低了，但那股子狠勁兒比剛才更嚇人，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是不是那個知青？”
周桂蘭沒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王守義猛地轉過身去，眼睛在堂屋裡掃了一圈，一眼就看見了門後頭靠著的鐵鍬。那是他昨天翻地用過的，鍬頭上還沾著幹了的泥土。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抄起鐵鍬，轉身就往外衝。
“你幹啥！”周桂蘭撲上去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整個人都被他拖著往前走了好幾步，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印子，“你給我站住！”
“我打死那個狗日的！”王守義的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啞，帶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嚎叫，“他敢糟蹋我閨女！我讓他拿命來賠！我王守義的女兒，不是讓人隨便欺負的！”
王守義甩開她的手，力氣大得把王母帶了一個趔趄，腳在地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可她沒有鬆手，死死地攥著鐵鍬的把子，指甲都劈了，鑽心地疼。
“你給我撒開！”王守義紅了眼，嗓門大得整個村莊都能聽見。
“你聽我說一句！”周桂蘭不撒手，兩隻手像鐵鉗一樣箍在鐵鍬上，整個人都被他拖著走，“你打了丁江河，豔兒怎麼辦？她肚子裡懷的是他的孩子！你把他打壞了，豔兒以後靠誰？”
王守義的身子僵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王母猛地一使勁，把鐵鍬從他手裡奪了下來。“咣噹”一聲扔在地上，她自己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喘著粗氣，頭髮散了一半，像個瘋婆子。
王守義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把鐵鍬，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受傷的野獸一樣的吼聲。他沒有去撿鐵鍬，轉身大踏步地出了院門。
“守義！守義！”王母從地上爬起來，追出去幾步，腿軟得跑不動，扶著院門框首喘氣。她知道攔不住了——王守義那個人，平時悶葫蘆一個，真上了火，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王豔的屋子，咬了咬牙，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王守義一路走得飛快，兩條腿像是上了發條，步子又大又急，腳下的土路被他踩得“砰砰”響。早起的人看見他那個樣子——紅著眼睛，鐵青著臉，兩隻拳頭攥得死緊——都嚇了一跳，沒人敢攔，也沒人敢問。
知青點不遠，拐過兩個彎就到了。
院子門開著。丁江河正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旁邊刷牙，穿著一件舊背心，肩膀上的布磨得薄了，透出裡頭曬黑的皮肉。他弓著背，嘴裡含著一口水，“咕嚕咕嚕”地漱著，然後低頭吐出來，白色的泡沫落在泥地上，慢慢滲下去。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就看見了王守義。
王守義站在院門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死死地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別的——沒有質問，沒有指責，只有一股純粹的、燒光了一切的怒火。
丁江河手裡的搪瓷缸子“啪”地掉在了地上，水濺了一褲腿。他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
他知道，什麼都瞞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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