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晞想起去年，大隊食堂做飯的老李頭的兒子娶媳婦，王守田大筆一揮，在村東頭批了一塊好地，三間房的宅基地，寬敞得很。老李頭不過是提了兩瓶酒、一條煙去了一趟，事情就辦得妥妥帖帖的。怎麼到了丁江河這兒，就變成“戶口不在這兒”“糧食關係不在這兒”了？
她心裡冷笑了一聲——王守田這是看丁江河不順眼，存心要卡他。
說起來，王守田看丁江河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丁江河到江圩大隊後，對別人倒是很客氣，就是對大隊的這些人，滿眼的看不起，看見了也不怎麼打招呼，跟村裡那些粗手大腳的莊稼漢倒是一路人。王守田最煩的就是這種“端著”的人，覺得他看不起大隊幹部，就是看不起農村人，幾次在隊委會上點過他，說他“勞動不積極”“思想有問題”。現在出了這檔子事，王守田心裡頭怕是巴不得看他的笑話。
沈若晞又看了一眼王守義——王守義站在那兒，低著頭，一言不發。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心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他大概也聽出來了，他這堂哥這是在幫他出氣，是在替他把丁江河踩到泥裡。
可她沈若晞不能眼看著這事兒黃了。
王豔是她最好的朋友，這事兒要是談崩了，最吃虧的是王豔。丁江河這個人，雖然有點小毛病，但說到底，他不是個壞人。他願意負責，願意娶王豔，這在眼下的情形裡，己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要是因為宅基地的事兒把婚事攪黃了，王豔以後怎麼辦？在這個村子裡，一個未婚先孕的姑娘，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想到這裡，沈若晞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王書記，”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能不能說兩句？”
王守田看了她一眼。沈若晞在雖然是後來的女知青，長得好看，腦子也好使，說話做事有板有眼的，跟一般的姑娘不一樣。王守田對她還算客氣，點了點頭：
“你說。”
沈若晞先看了丁江河一眼，然後轉向王守田，語氣不卑不亢的：
“王書記，您剛才說的那些，都是實話。丁江河現在的條件，確實不太好。但是——”她話鋒一轉，“事情己經到這一步了，最要緊的是先把親事定下來，讓豔兒有個名分。至於住的地方，能不能請大隊幫幫忙，批一塊宅基地？也不用多大，夠蓋兩間房就行。丁江河是知青，但他在咱們大隊也幹了西五年了，跟村裡人一樣出工出力，沒偷過懶。大隊要是能幫這個忙，也算是成人之美。”
她說得有條有理，既沒有頂撞王守田，又把該說的話都說到了。
王守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沈知青啊，”他的語氣聽起來挺和氣的，但話裡頭的意思卻是硬的，“你說得輕巧。宅基地是你說批就批的？那是要上報公社的，要過會討論的。不是我不幫忙，是這事兒——”
他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難辦。”
兩個字，輕輕巧巧的，像兩滴水落在地上，卻重得像兩塊石頭。
沈若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她沒有退讓，繼續說道：
“王書記，我知道這事兒不容易。可去年大隊食堂做飯的老李家的宅基地，不就是您幫著批下來的嗎？丁江河的情況雖然特殊一些，但他跟王豔結婚，就是咱們大隊的女婿了，也不算外人——”
這話說得有些冒失了。沈若晞一齣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但己經收不回來了。
果然，王守田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看了沈若晞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像是被戳中了什麼，又像是有些不耐煩。
“沈知青，”他的聲音沉了下來，“老李是老李，丁江河是丁江河。老李家是三代貧農，根正苗紅。丁江河這外來的知青，怎能和他比！？”
這話說得很重了。
沈若晞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但她決定話既然說出來，就將錯就錯，她抓住了了王守田說話的漏洞，馬點說道：“偉大領袖毛主席號召我們，廣大知識青年要紮根農村，在農村大有作為，原來在王書記的心裡，我們知青一首是外人？”
屋子裡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王朝陽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但他沒有說話——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他說話的分量還不如沈若晞有份量。王守田沒想到沈若晞抓住他話裡的漏洞，和他點綱點線，要說政府，他還真的不是沈若晞的對手！
丁江河的臉色白得嚇人。他站在那裡，嘴唇緊抿著，下頜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忍著什麼。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王豔站在他旁邊，眼淚又流下來了。她看看王守田，又看看丁江河，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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