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後，江硯白心裡一首掛著兩件事：一是等著王清音的迴音，二是怎麼把父親弄到林家坳去。
第二天吃過晚飯，他把碗筷一推，跟母親董慧芳說：“媽，我跟你說個事。”
董慧芳正在收拾桌子，頭也沒抬：“說。”
江硯白把王清音來信的事、林伯伯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到“當初復位就不太對”這句話時，董慧芳的手停了。她把抹布擱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板凳上，半天沒說話。
江長海臥在床上邊抽菸，煙鍋子裡的火星明明滅滅，照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深忽淺。他沒吭聲，但耳朵一首豎著。
“媽，我想帶爸去看看。”江硯白說，“林伯伯住在林家坳，離青山公社五里地。地址我抄下來了。”
董慧芳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爸這腰，腳踏車坐不了，走也走不了那麼遠。咋去？”
這是實情。江長海的腰傷了好幾年，只能臥床，坐起來都很難。腳踏車後座顛簸，他根本坐不住。
江硯白想了想：“要不，用擔架抬著去？”
董慧芳看了他一眼：“抬著去？我和你兩個人抬得動？你爸一百五十斤，加上擔架，你當是抬一袋麥子？再說了，遠路沒輕擔。”
“我找個人幫忙。”
“找誰？”董慧芳問，“隊上的人都在忙春耕，誰有空跟你抬著人去二三十里外看病？再說了，這事還不能張揚，人家林老頭是偷偷行醫的，你大張旗鼓地抬著人去，生怕別人不知道？”
江硯白被母親說得啞口無言。他想了想，忽然抬起頭：“媽，要不我去找王隊長借隊裡的拖拉機？”
話音剛落，董慧芳的臉色就變了。
“不行。”她的聲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媽——”
“我說不行就不行。”董慧芳站起來，把圍裙解下來疊了又疊，手指頭微微發顫，“你忘了？上次你刻字的事，你高中那會兒推薦上大學的事，我也去找他，他——”她頓了一下，嘴唇抿得發白，“他跟我說那些不著調的話，你讓我怎麼開口？我董慧芳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為了你們兄妹倆，我把臉都揣在兜裡了。夠了，硯白，夠了。”
江硯白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他知道母親說的是什麼。
“媽，我不去找王隊長了。”江硯白站起來，走到母親身邊，“你別生氣，我再想別的辦法。”
董慧芳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沒讓眼淚掉下來。
一首沒吭聲的江長海這時候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悶聲說：“看啥看，我這腰又不是一天兩天了，熬了這些年，不也過來了。你們別折騰了。”
“爸。”江硯白的聲音重了一些，“你聽我的。”
沈若晞挽著晚檸一腳跨了進來。她下午聽江硯白說過要送他爸去治病的事，也大體知道江硯白的想法，聽江長海這樣說，她叫了一聲“硯白”。
江硯白回過頭。
沈若晞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看病的事不急在這一兩天。我琢磨著，咱們能不能先這樣——你先去林家坳找林伯伯一趟，把叔叔的情況仔仔細細跟他說一遍。要是林伯伯說，不需要人過去，光開方子抓藥就行，那咱們也不用費勁把人抬去了。要是林伯伯說非得見人不可，那咱們再想法子，總歸有辦法的。”
她頓了頓，又說：“晚上去。白天人多眼雜，林伯伯那邊也怕傳出去。晚上走夜路，反倒安全些。”
江硯白看著她，眼睛裡慢慢有了光。
董慧芳也抬起頭來，看了沈若晞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句什麼，最後只說了句：“若晞說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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