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白心裡一緊，但很快又穩住了。老人這話雖然不好聽，但句句實在，是個負責任的大夫說的話，不是那種拍胸脯打包票的江湖郎中。
“那就麻煩林伯伯了。”江硯白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又把母親包的那包紅糖從兜裡掏出來，擱在桌上，“林伯伯，這是家裡的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老人看了一眼那包紅糖，擺了擺手：“拿回去，拿回去，我不缺這個。你爸爸看病要花錢，留著給他買點有營養的。你們大老遠跑夜路過來，也不容易。”
江硯白執意要留下，老人執意不收，推讓了幾個來回，最後還是老人佔了上風，紅糖被塞回了江硯白手裡。老人轉身去裡屋，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陣，提出一個帆布藥箱來，開啟來，裡面分著格，一格一格裝著乾草藥，有的打成卷，有的切成段，顏色氣味各不相同。他熟練地從幾個格里各抓了一小把，放在一張大黃紙上，又從一個瓷瓶裡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拿一張小紙包了，一起包成一個大紙包。
“這個內服的，一天一付，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喝一次。這個外敷的，用之前拿溫水泡軟了，搗成泥，敷在腰上，外面用布裹住，一天換一次。”老人把紙包推過來，又在另一張紙上刷刷刷寫了幾行字，把用法和注意事項寫得清清楚楚，“藥先用五天。五天之後，不管有沒有效果，你都告訴我。”
江硯白雙手接過藥包，小心地揣進懷裡，又接過那張紙，折了兩折放進口袋。他從兜裡掏出十塊錢，放在桌上：“林伯伯，藥錢您一定得收下。”
老人看了一眼那十塊錢，猶豫了一下，抽出五塊，把剩下的五塊退回來：“夠了，這些都是我自己上山採的草藥，值不了幾個錢。你爸爸看病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省著點。”
江硯白鼻子一酸，把錢收回來，又深深鞠了一躬：“林伯伯，謝謝您。”
“謝什麼謝，看病救人是本分。”老人擺擺手，“行了，天不早了，你們趕緊回去吧，路上慢點。記住，不管用不用得著，五天之後給我捎個信來。”
三個人應了，從堂屋裡出來。老人送他們到院門口，叮囑了一句：“路上別走太快，夜路不好走，手電筒照著點。”
出了村，三個人騎上腳踏車往回走。月亮己經偏西了，田野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空氣裡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趙清歡在前面騎車，忽然回頭喊了一句：“硯白，那個林老頭人真好。”
“嗯。”江硯白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沈若晞坐在他後座上，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他的後背比來的時候僵硬了一些，像繃著一根弦。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江硯白沒回頭，但後背慢慢地鬆了下來。
風吹過來，把路邊的麥子吹得沙沙響。五月的麥子己經開始抽穗了，沉甸甸的，像在等一個結果。
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把來時那一腦門子汗吹得乾乾淨淨。江硯白騎得不快，車輪碾在土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麥浪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一波一波地湧向遠方，像沒有盡頭似的。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了什麼：“若晞，你說……林伯伯的藥，會不會真的管用？”
沈若晞靠在他後背上，聽到他胸腔裡的聲音嗡嗡的，帶著一點不自信的試探。她想了想，說：“人家既然敢說五天見效，肯定有幾分把握。”
“嗯。”江硯白點點頭，“我爸躺了十多年了，這十多年啊……我有時候看他躺在那裡，眼睛瞪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可我知道他疼，他半夜裡咬著枕頭，汗把枕頭都浸透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咽回去，“那時候家我念書，家裡全指望我媽一個人撐著，爸爸買藥的錢都接不點，更別說出去看病了，爸爸疼時，只是咬著牙忍著，我和我媽心都碎了，我現在最大的願望，是把爸爸的病治好？”
“硯白，慢慢來，林醫生實在。他沒說什麼藥到病除的話，可就是讓人覺得踏實。”
江硯白的聲音慢慢有了些力氣，“我就想著，哪怕不能讓他站起來，能讓他坐起來也好，能讓他自己端著碗吃口飯也好。你是沒見過我爸從前那個樣子，他是村裡最好的木匠，誰家打傢俱都找他，他做的椅子，坐上去西平八穩，二十年不散架。現在……”他沒說下去。
沈若晞靠得更近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溫度給他一點什麼。腳踏車的顛簸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胸口的柔軟隔著薄薄的衣衫一下一下地碰在他後背上，一下，又一下。
江硯白忽然就不說話了。
他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脊背首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他能感覺到那一小塊觸碰的地方像著了火，火燒得他心慌意亂，連呼吸都亂了節拍。他努力讓自己專注於眼前的土路，專注於車輪下的每一個坑窪，可是注意力根本不聽使喚，所有的知覺都集中到了後背上那一小塊皮膚上，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接觸、每一次離開、再一次接觸。
她是無意的。他知道她是無意的。可正因為是無意的，才更要命。
前面趙清歡的腳踏車一顛一顛地跳著。他喊了一聲：“清歡，慢點騎。”
趙清歡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應了一聲，車速果然慢了下來。這樣顛簸就小了一些，可沈若晞的觸碰依然存在，只是頻率低了，力道卻似乎更清晰了。江硯白覺得自己像個被人點了穴的木頭人，渾身上下只有後背是有知覺的。
他試著想點別的事情。想林伯伯說的那幾味藥，想父親吃了藥之後會不會真的好轉，想五天之後要不要親自把父親送來。可這些念頭像水一樣從腦子裡流過去，留不住，最後還是落回到那個柔軟的溫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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