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上的風吹過來,帶著麥子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月亮己經偏西了,掛在樹梢上,像個被人咬了一口的餅,慘白慘白的。遠處的村子亮著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黑暗裡的幾粒碎金子。
趙清歡在前面忽然喊了一聲:“到家了!”
果然,前面就是村口那棵大槐樹了。樹冠黑黢黢的,像個蹲在地上的巨獸,風一吹,葉子嘩啦啦地響。江硯白松了口氣,捏了剎車,車子停穩了,沈若晞從他後座上跳下來,自然而然地鬆開了手。
後背忽然空了。風灌過來,涼颼颼的,那一小片被觸碰過的皮膚像是忽然失去了什麼,涼得不適應。
江硯白跨下車,把車支好,低著頭把車鎖上,不敢看沈若晞。他的耳朵還在發燙,心跳還沒完全恢復正常,好在夜色濃重,什麼都遮得住。
“硯白,藥放好了沒有?別掉了。”沈若晞提醒了一句。
“放好了,在懷裡揣著呢。”江硯白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個紙包硬硬的,隔著衣裳還能感覺到紙角的稜,貼著他的心跳。
三個人江硯白家門口分了手。趙清歡先回去了。江硯白和沈若晞並排站著,月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投在石板路上,影子捱得很近,幾乎要疊在一起
“硯白。”
“嗯?”
“你爸爸會好起來的。”她說得很認真,不是在安慰他,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江硯白看著她,胸口那陣慌亂忽然就靜了下來。他點了點頭,說:“嗯,會好起來的。”
若晞,你回去吧,天不早了,明天還要上工。
“嗯,你回去也早點休息!”沈若晞轉身向都屋走去。
江硯白站在原地,看著沈若晞的背影,站了好幾秒才轉身往自己家走去。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藥包,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方子,心裡忽然踏實了很多。
五天。
他抬起頭,月亮己經快要落下去了,天邊隱隱透出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他想,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院子裡傳來一聲雞叫,嘹亮而悠長,像一把剪刀,把黑夜剪開了一道口子。
三個孩子去找林醫生後,董慧芳一首沒有睡,她在油燈下守著,這黑燈瞎火的,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她想到了王清音,這孩子不錯,雖然上大學了,還是對硯白是一往情深,原來爸媽都反對,現在杜梅好像鬆了口氣,只有王守田看到她和江硯白,還沒有好臉色,她又想到了沈若晞,這孩子也不錯,不緊能幹,人比清音還漂亮,這一年多,和自家孩子一樣,什麼事都幫忙,要是能和江硯白在一起,比清音合適,清音是大學生,將來要真的和硯白在一起,身份有點不般配,而沈若晞是知青,遲早也要回城的。董慧芳想到這裡,輕輕的嘆了口氣。
江長海看著妻子,說道:“慧芳,你先去睡吧,來回幾十里路,硯白要有一陣子才能回來!”
“睡不著,這都後半夜了,三個孩子不知到了什麼地方,找到了林醫生沒有?”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沉沉的,帶著趕路的疲憊。董慧芳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凳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她顧不上這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堂屋門口,門簾一掀,江硯白正好走到跟前。
“媽,您還沒睡?”江硯白看見母親眼下的青黑,心裡一酸。
“睡不著,哪能睡得著。”董慧芳上下打量著兒子,見他好好的,一顆心才落了地,又往他身後看,“若晞和清歡呢?”
“都送到家了,媽您放心。”江硯白進了堂屋,看見父親仰臥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面前的桌上一盞油燈挑著豆大的火苗,把一家人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江長海沒說話,但眼睛一首看著兒子,那目光裡有問詢,有擔憂,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硯白先把懷裡的藥包掏出來,輕輕放在桌上,又摸出口袋裡那張方子,展開來,在油燈下鋪平了。紙上是林老先生那手遒勁的字,一行一行寫得清清楚楚:什麼藥,怎麼煎,什麼時候敷,忌口什麼,注意事項什麼。
董慧芳不識字,但她湊過去看那張紙,像是能從那些彎彎繞繞的筆畫裡看出什麼門道來。她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問兒子:“林老先生怎麼說?”
江硯白把在林家堂屋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林老先生看病仔細,要把脈又看了舌苔,最好把病人帶過去,還問了發病的經過和這些年的用藥情況;林老先生說話實在,沒打包票說一定能治好,但也沒推脫,還給開了內服外敷的藥,先用五天看看效果;林老先生只收了五塊錢,還說藥是自己上山採的,值不了幾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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