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長海沒再說什麼,微微點了一下頭。就這一下點頭,董慧芳的眼圈就紅了。她趕緊轉過身去,裝作去倒水,把眼淚忍了回去。
江硯白當晚就把藥拆開了。林老先生包得很好,紙包外面還用細麻繩紮了一道,解開麻繩,開啟黃紙,一股草藥的氣味就漫了出來。那氣味很複雜,有苦澀的,有辛辣的,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聞著就覺得踏實。
董慧芳把藥倒進砂鍋裡,添了三碗水,坐在灶前守著。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慢慢煎,把藥性都熬出來。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看著那口砂鍋,像是在看一樣很貴重的東西。
水開了,藥湯翻滾起來,顏色一點一點變深,從清水變成了淡黃,又從淡黃變成了濃褐色。那股藥味越來越濃,瀰漫了整個屋子,把油燈的氣味都蓋過去了。
煎了將近一個時辰,三碗水煎成了一碗。董慧芳把藥湯端出來,端著碗走到江長海跟前。江長海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黑乎乎的藥湯,停了一下,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藥很苦。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把空碗遞回去。
董慧芳把碗接了,又拿溫水泡了那幾粒外敷的藥丸。藥丸慢慢化開,變軟,她用手指一點一點搗成泥狀,敷在江長海的腰上,外面用一塊舊棉布裹住,再用布條纏了幾道。
“勒得緊不緊?”她問。
“不緊。”
“那就好。”
收拾妥當,一家人各自睡下。董慧芳把油燈吹了,屋子裡黑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薄薄的一層。她躺在江長海身邊,聽著他的呼吸,過了很久才模模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江硯白起來的時候,看見父親己經坐在堂屋裡了。還是那把藤椅,還是那條薄毯,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覺得父親的氣色好像好了一點,眼睛比平時亮了一些。
“爸,感覺怎麼樣?”他問。
江長海想了想,說:“腰上熱乎乎的,說不上來,跟以前不太一樣。”
就這一句“不太一樣”,江硯白心裡就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些年,父親吃了多少藥,貼了多少膏藥,從來都是“沒用”“還是老樣子”。今天這句“不太一樣”,是他幾年來聽到的第一句不是否定的話。
他忍住心裡的激動,故作平靜地說:“那就好,林伯伯說了,得用滿五天才看得出來。”
第二天,第三天。江長海每天按時喝藥、敷藥,董慧芳寸步不離地守著。到了第西天早上,江長海忽然說了一句讓董慧芳愣住了的話。
“慧芳,你扶我起來試試。”
董慧芳以為自己聽錯了,怔怔地看著他。
“我想坐起來試試,在椅子上坐久了,腰好像沒那麼疼了。”江長海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有了一點底氣。
董慧芳趕緊上前,一隻手託著他的背,一隻手扶著他的胳膊,慢慢把他從藤椅上扶起來。江長海咬著牙,一隻手撐著椅子扶手,一點一點地站起來。他的腿還在抖,膝蓋彎著,沒能完全站首,但的的確確是站起來了。
站了三秒鐘,他又慢慢坐回去,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但臉上卻帶著一種董慧芳三年沒見過的東西。
那是笑。不是苦笑,不是強顏歡笑,是真的、從心裡往外的、帶著一點不敢相信的笑。
“慧芳,”他說,聲音有點發抖,“好像真管用了。”
董慧芳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捂著嘴,沒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順著指縫往下淌。她轉過身去,在灶臺邊上站了好一會兒,把眼淚擦了又擦,才轉過身來,聲音還是抖的:“我去叫硯白。”
江硯白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母親的話,手裡的斧頭差點脫了手。他扔下斧頭就往堂屋裡跑,跑到父親跟前,蹲下來,仰著臉看著父親。
“爸,您能站起來了?”
“站了一下,不太穩,但腰上不那麼疼了。”江長海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才西天,林老先生的藥,還真有幾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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