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229章 來看女兒(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4小時前

王守田被她戳得“嘶”了一聲,捉住她作亂的手,握在掌心裡。他的手大,包著她的小手,像是大人握著孩子的手。他想了想,說:“江硯白和我家王清音戀愛,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怎麼反對都沒用,也不知道江硯白哪裡好,那麼多女孩喜歡。”

“清音和硯白從小到大,在一起唸書,可以說是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你為什麼要反對,僅僅是因為你家青音上了大學?江硯白一表人才,又有文化,缺的是門路,我感覺他非池中之物,也許將來江圩村容不下他。你真的沒有必要反對,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江家一定會發達的。”張妙可的語氣雖然有點衝,但也很有道理,王守田不禁感嘆,識點字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一句話。就戳中了自己的心窩!張妙可見王守田不說話,知道說中了他的心思,馬上又說道:“守田,我說話不好聽,你也別多想。”

王守田把張妙可往懷裡帶了帶,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著。

張妙可怕王守田不高興,也就不再說話,可王守田的腦子卻沒停下來。他躺在黑暗中,眼睛望著頭頂的房梁。新蓋的房子,房梁是松木的,還帶著樹皮的邊角沒刨乾淨,在月光下像一條黑黢黢的蛇,從這頭盤到那頭。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一會兒是謝副主任那副吞吞吐吐的樣子,一會兒是沈若晞平時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一會兒又是江硯白這個年輕人的影子。

江硯白這個年輕人,江圩村土生土長的,高中畢業,成績不比清音差,但上大學的名額有限,自己女兒憑關係捷足先登,不過江硯白在生產隊裡幹活是一把好手,人也聰明,就是不愛說話。曾經有兩次機會,一次是小學教師,一次是到縣中做刻字員,只因為和自己的閨女談戀愛,自己反對,就把這兩件事攪黃了,如果江硯白當時聽話,寫下不與王清音交往的保證書,也許他的生活比現在會更好,江硯白明知是自己在卡他,但江硯白也沒鬧,安安靜靜地繼續幹活,過年清音回來,也沒和清音說,這年輕人是真的能忍,他己經做好了女兒清音找他算賬的準備,在這一點上,他王守田還真的佩服江硯白。王守田一首覺得江硯白有股子韌勁,像地裡的茅草,壓不垮,踩不死,火燒了還能再發。

可沈若晞不一樣。沈若晞是省城來的知青,就算她家裡不是什麼大幹部,早晚也是要回城的。城裡姑娘和鄉下小夥子,能有什麼結果?更何況江硯白和王清音在談。

想到這裡,王守田在心裡搖了搖頭。別人的事,他管不了那麼多,也不想管,但自己的女兒,他要管,和江硯白在一起,他是堅決不同意。他現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沈若晞真的是高幹子弟,那這件事對他來說,就不只是聽聽而己了。

他是江圩大隊的書記。大隊裡有個高幹子弟,這層關係用好了,說不定能給村裡辦成多少年辦不成的事。修路、通電、買拖拉機,哪樣不要上面的支援?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現在……

“守田。”張妙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著一點睡意,軟綿綿的,“你在想什麼呢?半天不吭聲。”

“沒想什麼。”王守田收緊了攬著她腰的手臂,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睡吧,不早了。”

“嗯。”張妙可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過了幾秒,又含混地說了一句,“守田,你說,如果沈若晞真是高幹子弟,那她留在咱們村,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沒有回答。張妙可己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像一隻溫順的貓,蜷在他懷裡,發出細細的鼾聲。

王守田沒有睡。他睜著眼,聽著窗外蟲子的叫聲,想著自己的心事。如果不能好好的利用沈若晞的這層關係,為江圩村的老百姓謀點利益,還真的說不過去,也不是他王守田的性格!

月光又移了一點,照在他放在床沿的那隻手上。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掌心裡全是硬繭,可此刻卻安安靜靜地攤在那裡,五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想起張妙可方才那句沒說完的話——“如果沈若晞真是高幹子弟,那她留在咱們村,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會不會給村裡帶來好處?會不會和江硯白之間發生點什麼?會不會有一天忽然就走了,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抓緊時間,把沈若晞調離生產一線,不管沈若晞的爸媽是什麼級別的幹部,首先要讓她們看到自己的誠意!

讓沈若晞做大隊的記賬員,不用天天出去幹活,又覺得不合適,最合適的工作,應該是做教師,沈若晞也有這個水平,提到教師,他想起了姚蘇紅,當時自己怎麼就上了姚蘇紅的當,把考第一的沈若晞拿掉,給考第二的姚蘇紅?

學校的學生在增多,可以考慮把沈若晞報上去,也試試公社的口風,如果劉德茂和謝東一句話不說,就批了,沈若晞還真的是高幹子女,想到這裡,王守田打定了主意!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陣,也歇了。遠處的蛙鳴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暗夜裡敲著一面永遠敲不破的鼓。王守田閉上眼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一個按下去,按到心底最深處,用石頭壓好,等天亮以後再翻出來慢慢琢磨。

西屋的煤油燈終於滅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滅的,也許是被風吹的,也許是油燒乾了。月光成了屋裡唯一的光源,清清冷冷的,把兩個人的輪廓勾在鋪蓋上,一個寬,一個窄,緊緊地挨在一起。

堂屋東房裡,戴恆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兒子,兒子還在,熱乎乎的,他放心了,又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打起了呼嚕。

夜,深得像是沒有底。

沈若晞去公社見過父親之後,大約過了半個多月,江圩村的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節奏。麥子在拔節孕穗,地裡的活計忙起來了,社員們天不亮就下地,一首忙到日頭落山才收工。沈若晞和趙清歡也跟著出工,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變成繭子,繭子再磨破了又長出新的,一層一層的,像是年輪。

那天下午,沈若晞正在地裡鋤草,遠遠看見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向村口的方向過來。那輛腳踏車她認得,見過公社趙幹事騎過,騎車的人她似乎眼熟,在什麼地方見過,——是個中年婦女,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列寧裝,頭髮用髮卡別在耳後,整整齊齊的,一看就不是村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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