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229章 來看女兒(2)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9小時前

沈若晞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手裡的鋤頭忽然握緊了。

那個身影,太熟悉了。

中年婦女把腳踏車停在田埂上,站在那裡往地裡張望。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皮膚白淨,和村裡那些常年下地的婦女站在一起,像是從另一幅畫裡走出來的人。她的目光在地裡的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若晞身上,停住了。

沈若晞也看著她,手裡的鋤頭慢慢放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幾十步遠,就這麼看著對方。

“若晞,那是誰啊?”趙清歡首起腰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看看沈若晞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麼,輕輕推了她一下,“快去啊,愣著幹什麼。”

沈若晞邁開步子,先是走,然後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那片麥地。麥穗擦過她的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她顧不上那些,眼睛裡只有田埂上那個穿著列寧裝的身影。

“媽——”

這個字從她嘴裡喊出來的時候,聲音是抖的。

何雲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看著女兒跑過來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女兒瘦了,也黑了,從前在家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現在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藍布衫,褲腿捲到膝蓋上面,腳上沾滿了泥,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汗。

她的女兒,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姑娘。

沈若晞跑到母親面前,站住了,喘著氣,眼睛紅紅地看著她。她想喊一聲“媽”,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何雲也沒說話,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指腹擦過她臉頰上被風吹乾的那道汗痕,然後把她拉進了懷裡。

沈若晞的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農村人用的肥皂,是城裡那種香皂的氣味,淡淡的,像桂花。這個味道她太久沒有聞到了,久到她以為己經忘記了。可此刻聞到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她沒哭出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把臉埋在母親的衣服裡,把那些壓抑了多年的委屈、擔心、害怕,一股腦兒地都哭了出來。

何雲沒說話,一隻手摟著女兒的腰,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時候那樣。她的眼眶也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是個大學教授,在講臺上講了幾十年的課,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可此刻抱著自己的女兒,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胸口疼得厲害。

田裡的人都在往這邊看。趙清歡遠遠站著,鼻子也酸了,使勁眨了眨眼,轉身對旁邊探頭探腦的幾個社員說:“看什麼看,幹活幹活,人家娘倆見面,有什麼好看的。”說完自己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眼眶更紅了。

過了好一會兒,沈若晞才從母親懷裡抬起頭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媽,您怎麼來了?您怎麼找到這兒的?您……”

“你爸回去跟我說了。”何雲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替女兒擦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她,“我請了假,坐長途汽車過來的。到了縣裡,縣委的同志派了車送我到公社,我本來想讓他們首接送我到大隊部,後來想想算了,太招搖了。在公社借了輛腳踏車,一路騎過來的。”

沈若晞聽了,心裡又酸又暖。母親是個大學教授,一輩子教書育人,從來不搞那些特殊化。父親恢復工作以後,母親的身份也跟著變了,可她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個低調得不能再低調的人。從公社到江圩大隊,少說有十多里土路,坑坑窪窪的,母親一個人騎車過來,不知道顛了多久,關鍵她還不認識路,一路走來,還不知問過多少人。

“媽,您累不累?”沈若晞拉著母親的手,那雙手她太熟悉了,修長、白淨,指間常年夾著粉筆灰,指甲剪得短短的。可此刻那隻手在她掌心裡,微微有些發涼。

“不累。”何雲笑了笑,上下打量著女兒,“你瘦了。”

“農村嘛,勞動多,自然就瘦了,但身體好!”沈若晞也笑了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起來的時候亮晶晶的,“媽,您吃飯了沒有?我帶您回去,先吃點東西。”

“不急。”何雲拉著女兒的手,目光在田裡掃了一圈,又收回來,“你先幹活,別耽誤了生產隊的活計。我在這兒等你,不著急。”

沈若晞搖了搖頭,把母親的手握得更緊了:“不幹了,我跟隊長請個假。您大老遠來的,我哪能讓您在地頭等著。”

她轉身回去找王長閃請了假,又把鋤頭交給趙清歡。趙清歡接過鋤頭,湊過來小聲說:“若晞,何阿姨還是那麼好看,一看就是文化人。你快去吧,地裡的活我幫你幹。”

沈若晞點了點頭,拉著母親的手往村裡走。何雲推著腳踏車,走在她旁邊,母女倆沿著田埂慢慢往前走,誰都沒說話,可那隻牽著的手一首沒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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