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進了村，沈若晞把母親帶往她和趙清歡住的江家老屋。
何雲跟著女兒在村子裡七拐八拐，看著路兩邊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看著房前屋後堆著的柴火垛和糞堆，看著牆根下蹲著曬太陽的老人和到處亂跑的雞鴨。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目光一首在西下里看著，像是要把女兒生活了這麼久的地方，一點一點地看進心裡去。
“到了。”沈若晞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
早點出去上工，門是虛掩著的，她推開門，領著母親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一棵老槐樹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的石桌上晾著幾件中午洗過的衣裳，水珠從衣角滴下來，在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何雲打量著女兒的住房，說簡隔一點也不為過！何雲站在門口，目光從院子裡收回來，落在這間屋子裡的每一處。房間雖然是兩間，但是通梁，東牆邊放著兩張木板床，鋪著薄薄一層棉絮，棉絮泛著黃舊的顏色，疊得倒是整齊。床頭放著一隻木箱子，箱面上的紅漆己經斑駁得看不出原來的花紋，箱蓋上擱著一面小圓鏡和一把梳子，梳子的齒斷了好幾根。牆角支著一張木桌，桌面上摞著幾本書，旁邊是一盞煤油燈，燈罩上燻出一圈淡黃的煙漬。桌上還扣著一隻粗瓷碗，碗邊上有一道豁口。窗戶是木格子糊的紙，紙己經有些破了，用一塊舊布勉強補著，風從縫隙裡鑽進來，那塊布便時不時地動一動。
何雲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手輕輕摸了摸那張木床的床沿，指尖拂過那粗糙的木茬子。她轉過身去看那盞煤油燈，彎下腰來，把燈罩摘下來看了看，又輕輕裝了回去，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牆角那根木柱子上釘著一枚釘子，釘子上掛著沈若晞的一件舊衣裳，衣裳洗得發白，肩頭有一塊補丁，針腳細密整齊——她知道那是女兒自己縫的。
“連電燈都沒有。”何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她首起身子，目光在這間屋子裡慢慢地轉了一圈，窗欞上的灰，牆角的蛛網，地坪上坑坑窪窪的泥地，踩得硬邦邦的，卻又有些地方返潮，泛著暗暗的水漬。房樑上垂下一根麻繩，繩頭拴著一個小竹籃，大概是怕老鼠偷吃才吊起來的。她看見門背後立著一把鋤頭，鋤柄磨得光滑發亮，握處深深地凹進去一道印子，那是女兒的手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什麼話來，只是喉頭輕輕地滾了一下。她想起農場裡自己住的那間屋子，雖然也簡陋，但好歹有電燈，牆是白灰刷過的，地面鋪了磚。她原以為女兒在這兒雖說苦些，總不至於太差，可眼前這光景，比她在農場的住處還不如。這哪裡像個兩位二十歲的姑娘住的地方，倒像個苦行僧的禪房，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除了活命必需的那幾樣，旁的連影子也見不著。
何雲在床沿上坐下來，手撐著床板，掌心裡傳來硬邦邦的觸感，那木板薄得硌人。她低下頭去，看見床底下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雙解放鞋，鞋幫子磨得起了毛，鞋底沾著幹了的黃泥。鞋子旁邊是一隻搪瓷臉盆，盆底的瓷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黑色的鐵皮。這些東西她都熟悉，她自己也用著同樣的東西，可放在女兒這裡，看在眼裡，卻像針扎似的，一針一針地紮在心口上。
她抬起頭來，看著女兒站在門口逆光的身影，肩膀比從前寬了些，腰身卻還是那樣細瘦。太陽從門外照進來，把女兒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泥地上，影子一動不動，像一棵栽在泥土裡拔不出來的樹。何雲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裡熱了一下，她趕緊低下頭去，把手放在膝蓋上，指頭攥了攥褲子的布料，又慢慢鬆開了。
“若晞。”她叫了一聲女兒的名字，聲音有些發緊。她想說“回家吧”，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見門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看見石桌上晾著的那些衣裳，衣角還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和著她此刻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母女倆就這樣對視著，卻不知道說些什麼。
江硯白家灶房的方向傳來切菜的聲音，篤篤篤的，不緊不慢。
“慧芳嬸。”沈若晞朝江硯白家的灶房喊了一聲。
切菜的聲音停了。董慧芳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麵粉，看見沈若晞帶著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站在老屋的院子裡，愣了一下，隨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過來。
“若晞回來了？”董慧芳的目光落在何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心裡大概有了數，臉上堆起了笑，“這位是……”
“慧芳嬸，這是我媽。”沈若晞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我媽從省城來看我。”
董慧芳今天有事沒下地幹活，留在家裡拾掇屋子、餵雞、準備晚飯飯。
“慧芳嬸。”沈若晞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微微發顫的歡喜，“我媽來了。”沈若晞又說了一遍。
院子裡站著一箇中年婦女，穿著藏藍色的列寧裝，頭髮用髮卡別在耳後，整整齊齊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皮膚白淨，站在那裡就像從畫報上走下來的人。她正打量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目光安靜而溫和。
“這就是我媽。”沈若晞站在中年婦女身邊，挽著她的胳膊，臉上的笑容比五月的陽光還亮。
董慧芳愣了一下，隨即在圍裙上把手又擦了兩遍，快步迎上去，嘴裡連聲說道：“哎呀，若晞媽媽來了！若晞，領你媽到我們家去坐坐，晚上就在家裡吃飯！”她一邊說一邊打量何雲，心裡暗暗驚歎——這氣質，這穿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婦女。再看看沈若晞，眉眼間的高興藏都藏不住，像是整個人被點亮了。
“嫂子，打擾了。”何雲微笑著點了點頭。
“不打擾不打擾！”董慧芳拉著何雲的手往自家堂屋走，回頭對沈若晞說，“若晞，你去倒水，堂屋條几底下有紅糖，放一勺，泡糖水給你媽喝。”
沈若晞應了一聲，輕車熟路地往灶房去了。董慧芳把何雲讓進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站在一旁，兩隻手在圍裙上絞來絞去，有些侷促地笑著說：“他嬸子，家裡簡陋，您別嫌棄。若晞和清歡住在我們家老屋，平時經常到家裡玩，若晞和清歡兩個孩子，真的很好，和我們家的三個孩子，處得和兄妹一般。。”
“嫂子別站著，坐下說話。”何雲拍了拍旁邊的條凳，“是我冒昧了，沒提前打招呼就來了，給您添麻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