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芳在對面坐下來,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若晞這姑娘在我們村,沒少幫我們的忙,她媽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她說著,目光往門外看了一眼,日頭己經偏西了,忽然想起什麼,拍了一下大腿站起來,“他嬸子,您先坐著,我去做飯。”
何雲連忙說:“嫂子,別忙活了,我回縣城招待所吃。”
“那哪成。”董慧芳己經往灶房走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熱情,“您大老遠來的,哪能不吃口熱乎的就走?若晞在我們這兒住了這麼久,您這是頭一回來,我要是不管頓飯,那還像話嗎?”
沈若晞端著一碗紅糖水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笑著對母親說:“媽,您就別客氣了。我今年過年就在慧芳嬸子家過的。”
何雲接過碗,看了女兒一眼。女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極了,像是在說自家的事。她低頭喝了一口糖水,紅糖放得不少,甜得有些發膩,但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一首暖到胃裡。
灶房裡響起了鍋碗瓢盆的聲音。董慧芳把灶臺上的鐵鍋刷了一遍,舀了兩瓢水倒進去燒著,轉身從麵缸裡舀了半盆白麵,兌了水,開始和麵。麵糰在她手裡翻來覆去地揉著,越揉越光,越揉越亮。她揉著面,腦子裡卻沒閒著。
沈若晞這姑娘,她是真喜歡。來了村裡這麼久,從不擺城裡人的架子,幹活肯出力,待人接物也周到。到家裡來,什麼事都做,晚上幫忙收衣裳,比她那個悶葫蘆兒子強多了,感覺自己多了一個閨女。她也不是沒想過,要是這姑娘能給她當媳婦,那該多好。
可人家是省城來的知青,早晚要回去的。她那個悶葫蘆兒子,配不配得上,她心裡有數。更何況兒子還跟王守田家的清音談著——清音對硯白不錯,兩個人有感情,可王守田看得起他家嗎?會同意嗎?
董慧芳想到這裡,嘆了口氣,手上揉麵的動作更用力了。
“慧芳嬸,我來幫忙。”沈若晞掀開門簾進來了。
“不用不用,你陪你媽說話去。”董慧芳連忙擺手。
“我媽又不是外人,不用我時時陪著。”沈若晞說著,己經挽起了袖子,拿起灶臺上的水瓢,“我幫您燒火。”
董慧芳看了她一眼,沒再攔。這姑娘燒火的手藝還是晚檸手把手教的,剛來的時候連柴火都點不著,一燒就冒一屋子的煙,現在好了,火候掌握得比她還好。
沈若晞蹲在灶臺後面,拿起火鉗,熟練地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又用火棍撥了撥,灶膛裡的火“呼”地一下旺了起來,橘黃色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董慧芳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點念頭又冒了出來,壓都壓不下去。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人家媽就在堂屋裡坐著呢,她可不能亂說話。
堂屋裡,何雲端著紅糖水慢慢喝著,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八仙桌、條几、座鐘、插著野花的玻璃瓶、糊著舊報紙的牆,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她,這家人過得不容易,但每一樣東西也都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告訴她這家的女人是個利索人。
江長海坐在藤椅上和何雲說著話。
不一會。她放下碗,起身走到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石桌上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水珠從衣角滴下來,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雞窩裡的母雞正伏在窩裡,發出“咕咕”的低吟。
何雲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聽見灶房裡傳來董慧芳和女兒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但能聽出女兒的聲音是輕快的,帶著笑意的。
她想起丈夫回去後跟她說的那些話。沈達仁說得不多,只說他見了一個叫江硯白的年輕人,小夥子不錯,長得周正,人也沉穩,不像一般的農村青年。說這話的時候丈夫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評價一個普通的晚輩,但何雲瞭解自己的丈夫,他特意提起一個年輕人,那就不是隨便提提的。
她又想起女兒剛才介紹董慧芳時的語氣——“慧芳嬸”,叫得那麼自然,那麼親切,像是在叫一個很親近的長輩。而董慧芳對女兒的態度,也不像是普通的房東對房客,倒像是……
何雲心裡有了數。
灶房裡飄出了蔥花熗鍋的香味,濃郁熱烈,在黃昏的空氣裡散開來。何雲深深吸了一口,忽然覺得這個院子雖然簡陋,但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像是每一寸土都被認真地踩過,每一件東西都被認真地用過,日子雖然緊巴,但過得有模有樣。
“媽——”沈若晞從灶房探出頭來,臉上沾了一抹灶灰,笑盈盈地說,“慧芳嬸非要殺雞,我攔都攔不住。”
話音未落,後院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音,然後是母雞“咯咯咯”的慘叫聲,叫了幾聲,戛然而止。
何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若晞己經知道她要說什麼,搶在前頭開了口:“您別攔,您攔了慧芳嬸心裡反倒不舒坦。這裡的人都是這樣,來了貴客不殺只雞,她覺得是怠慢了。”
何雲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輕輕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