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晞微微一愣,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王守田,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她“嗯”了一聲,沒多問,扶著母親進了院子。
王守田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母女倆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門檻後面,聽見董慧芳在裡面招呼“何大姐回來了,快進來喝水”,又聽見何雲溫聲細語地回應。
他感覺董慧芳不會請他進去坐坐,所以看何雲到了院子裡。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劃了根火柴點上。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張若有所思的臉。
“有意思。”他又說了這兩個字,吐出一口煙霧,看著那煙霧在夜色中散開,像一朵沒有形狀的花。
他活了西十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像何雲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他原以為這女人來大隊部,是要給女兒要好處、謀出路,他連怎麼應付都想好了——先滿口答應下來,看看能不能搭上什麼關係,將來辦個農轉非、批點化肥指標什麼的,都方便。
可人家壓根沒提這茬。
不光沒提,還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不搞特殊,不要照顧,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王守田把煙吸到只剩菸屁股,又深深吸了一口,才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他想起何雲說那句“如果是看在她家裡的份上特意照顧,那我不同意”時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沒有半點作秀的痕跡。
“普通幹部?”王守田自言自語了一句,搖了搖頭,“普通幹部的家屬,能有這個氣度?”
他又點了一根菸,站在黑暗的村道上,看著董慧芳家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琢磨了半天,最終還是沒琢磨透。但有一件事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個何雲,不管她丈夫是幹什麼的,她自己是個角色。
何雲進了屋,董慧芳己經把水燒好了,端了一盆熱水來讓她洗臉。何雲洗了臉,坐下來喝了一杯水,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己經快九點了。
“慧芳,我得回縣委招待所了。”何雲站起來,“明天一早還要坐班車回省裡。”
董慧芳一聽就急了:“何大姐,這都幾點了?黑燈瞎火的,路又不好走,您一個人回去我怎麼放心?就在我家住一宿,明天一早讓硯白送您。”
“不了,招待所己經開好房間了,不住也浪費。”何雲笑著說,“又不遠,我自己走過去就行。以前在農場待了那麼多年,夜路走慣了,農場的路比這難走多了。”
董慧芳哪裡肯依,拉住何雲的胳膊不放:“何大姐,您這不是打我臉嗎?您好不容易來一趟,哪能讓您一個人摸黑走夜路?硯白!硯白你出來!”
江硯白從東廂房出來,手裡拿著刻筆。董慧芳說:“你騎車送何大姐去公社,路上慢點,看著點路,一定把人送到公社!”
江硯白應了一聲,轉身去推院子裡的腳踏車。
何雲還要推辭,沈若晞走了過來,挽住母親的胳膊:“媽,我跟你一起走,送你到公社,我再跟硯白回來。”
何雲看了女兒一眼,那目光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她想了想,點點頭:“也行。”
董慧芳聽了這話,倒是沒再攔,只是叮囑江硯白:“路上騎慢點,別慌,到了早點回來。”
江硯白己經把車推到院門口了,沈若晞先跨上去坐好,何雲獨自騎著腳踏車。江硯白跨上車,蹬了兩下,車身晃了晃,很快就穩住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莊稼的氣息和泥土的腥味。月亮只露出半個臉,星光倒是不錯,把土路照出一條灰白色的影子。江硯白騎得不快,車軲轆碾在土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碾過一塊石頭,車身顛一下,沈若晞就下意識地摟緊江硯白。
何雲騎車在後面,一路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說一句“慢點”或者“前面有個坑”。江硯白應著,騎得越發穩當。
到了公社門口,何雲下了車,撣了撣褲子上的灰,對江硯白說:“硯白,辛苦你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江硯白點點頭,正要調轉車頭,何雲說:“若晞,今晚不回去了,跟媽去招待所住。”
沈若晞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只說:“好。”
沈若晞轉頭對江硯白說:“硯白,你明天早上來縣委招待所接我。”
江硯白應了一聲“行”,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騎上車走了。車軲轆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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