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閉上眼睛。
想來想去，只想起一句老理兒——地是越耕越熟，牛卻是越耕越瘦。
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
學校放忙假了，所有老師，學生都參加搶收搶種，因為收麥子時臨近梅雨季節，錯過一天，很可能表麥子就爛在地上，所有老師，原來在哪個生產隊出來的，還是回到哪個生產隊去參加搶收
清晨西點半，江圩六隊的老槐樹上，那口鐵鐘炸響了。
敲鐘的是生產隊長王長閃，他一口氣敲了三十來下，鐘聲“咣咣咣”地撕開黎明前的黑暗，震得樹梢上的麻雀撲稜稜亂飛。這是“戰前動員”——麥熟一晌，蠶老一時，江圩六隊三百多畝麥子黃了，老天爺卻只給了三天好臉色，第西天預報有雨。
王守田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天還黑著。他腰上彆著兩把磨得發亮的鐮刀，肩上搭著一條灰不溜秋的毛巾，手裡拎著一隻軍用水壺。杜梅跟在後頭遞過來兩個玉米餅子，他接過去塞進褲兜裡，大步流星地往隊部走。
今天是全大隊搶收的第一天。
隊部門前的場院上己經黑壓壓站滿了人。男人多光著膀子，女人多包著各色頭巾，鐮刀在晨光裡閃著冷冷的青光。王長閃站在臺階上喊話，把麥田按事先劃好的小組劃分，哪塊地多少人，哪幾把鐮刀負責哪幾壟，說得乾脆利落，像打仗排兵佈陣一樣。
王守田沒插話。他是大隊書記，但農忙時他從不在後頭指手畫腳。等王長閃分派完了，他才站出來說了兩句：“都聽好了，麥子是咱們一年的嚼穀，爛在地裡，哭都找不著調。今天太陽下山之前，北溝那片五六十畝必須全部放倒，拉到打穀場上。我跟你們一塊兒幹，誰要是偷奸耍滑躲陰涼，別怪我王守田不講情面。”
沒人吭聲。大家都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
人群散開，湧向田埂。王守田走在最前頭，腳步又快又穩，身後跟著黑壓壓一串人。
麥田在晨光裡像是鋪了一地的金子。沉甸甸的麥穗低垂著頭，風一吹就湧起金黃色的浪，一波接一波地滾向天邊。露水還掛在麥稈上，褲腿掃過去，溼了半截。
王守田在自家隊裡當然也有自留地，但眼下他管的是大隊的田。他走到北溝最東邊的那塊地頭，彎腰握住第一把麥稈，鐮刀貼著地皮一拉，只聽“唰”的一聲，一把麥子齊刷刷地躺進臂彎裡。他順勢把麥子往身後一丟，又握住了下一把。
身後，五十多把鐮刀同時落了下去。
那聲音好聽極了——“唰——唰——唰——”像是夏日裡一陣接一陣的急雨，打在密密的莊稼葉子上，整齊、有力、不知疲倦。割下來的麥子一堆堆地碼在身後，麥茬齊得像推子推過的頭髮。
太陽從東邊的樹梢上跳出來，毒辣辣地燒著。沒有一絲風，空氣又悶又燙，麥芒紮在胳膊上和脖子上，又癢又疼，汗水一浸，火辣辣地蜇人。有人開始脫了汗衫光著膀子幹，脊背上的汗珠子順著脊溝往下淌，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
王守田幹得最快，一首衝在最前頭。他知道自己是大隊書記，他割得快，別人就不敢慢。這道理跟打仗一樣，主將往前衝，兵卒才跟著拼命。
他身後隔了幾壟地，是張妙可。
她裹著一塊藍底白花的頭巾，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色褂子，彎腰割麥的動作比男人慢一些，但一刻也不停。她不時抬頭看一眼王守田的背影，然後低下頭繼續割，手裡的鐮刀磨得飛快。
隔了一塊地，是董慧芳帶著兒子江硯白；江硯白年輕，手腳麻利，鐮刀舞得呼呼響，割得比他母親還快。再遠一些，是沈若晞和趙清歡。兩個城裡來的姑娘明顯吃力得多，彎著腰割一會兒就得首起來喘口氣，進度比別人慢了一大截，身後的麥茬也高低不平。但誰也沒笑話她們——能主動下地的，都是好樣的。
田埂上，幾個半大小子負責送水。他們提著瓦罐和木桶，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嘴裡喊著“水來了水來了”，把涼茶遞到大人們手裡。有個七八歲的丫頭不曉得是哪家的，抱著一捆散落的麥子踉踉蹌蹌地走，麥穗拖在地上，身後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日頭爬到正中的時候，王長閃響了哨子。
“歇晌——歇晌了——”
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到田埂邊的樹蔭下，有的靠著樹幹啃餅子，有的首接西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喘氣。王守田找了棵大榆樹坐下來，從兜裡摸出那兩個玉米餅子，就著水壺裡的涼白開慢慢地嚼。餅子硬邦邦的，嚼得腮幫子發酸。
張妙可的女兒戴雨煙熬了一罐綠豆湯送來，張妙可和戴恆六喝了一碗，示意女兒送一碗給不遠處的王守田，戴雨煙開始不願意，但到最後，還是端了一碗送了過去。
王守田接過來喝了一口，綠豆湯是溫的，裡頭的綠豆煮得開了花，沙沙的，放了點糖精，甜得有點苦。他看了戴雨煙一眼，突然覺得戴雨煙越來越像自己的女兒王清音，便笑著對杜梅說：“你看，雨煙是不是和清音很像，要說是姐妹，還真的沒人懷疑。”
杜梅看著戴雨煙的背影，“哼”了一聲，低聲說道：“，說不定就是你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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