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談？”董慧芳抬起頭看他，月光被雲遮了，屋裡黑得看不清他的表情，“你總不能說不讓他去沈老師那兒了吧？人家姑娘好心幫他學習，你說不讓去了，那不是得罪人嗎？再說了，硯白那犟脾氣，你越攔他越去。”
江長海沒接話，董慧芳又說：“我看這事……得慢慢來。不如我先找沈老師說說，探探口風，看她啥意思。姑娘家臉皮薄，我跟她說，比你去說強。”
“你能說啥？”江長海問。
董慧芳想了想，輕聲說：“我就說，莊上有閒話，讓她注意點。她是個聰明人，話點到那兒，自然就明白了。”
江長海“嗯”了一聲，算是應了。可董慧芳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真正讓她不安的，是那些閒話背後的事情——王守田今天來說那些話，表面上是當大隊書記來“操心”，可那番話裡夾著多少別的意思？尤其是最後那句“要是做出醜事，天就塌了”，聽著像是好意提醒，可總讓人覺得不對勁。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裹緊了些。江長海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搭在她腰上，熱烘烘的。
“別想太多了。”江長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睏意，“睡吧。”
董慧芳“嗯”了一聲，閉上眼睛。可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今晚自己跟江長海的事，羞得她臉發燙；一會兒又是硯白和沈若晞的事，怕得她心裡發緊；到了最後，那些念頭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盯著斑駁的土牆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夢裡她站在一片麥田邊上，麥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遠處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應了一聲，卻怎麼都走不過去。
第二天清早，董慧芳起來的時候，江長海還在睡。他側躺著，被子搭在肩頭，露出半截瘦稜稜的脊樑骨。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被子給他掖好，又往灶膛裡塞了把柴，熱了半鍋水，才端著臉盆出去。
晨霧還沒散盡，莊子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幾隻母雞在牆根下刨食，咕咕咕地叫著。董慧芳彎腰潑水的時候，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抬頭，差點沒端穩盆——沈若晞正從門前的小路上走過來，手裡拿著幾本書，薄霧裡她的身影顯得格外清瘦。
“嬸子，早。”沈若晞先開了口，笑著跟她打招呼。
董慧芳愣了一下，趕緊把盆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若晞啊，這麼早？是來找硯白的？”
“嗯，有個題昨晚沒講完，今天趁早過來跟他說說。”沈若晞站在院門口，並沒有急著進來，晨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露出一張乾乾淨淨的臉。
董慧芳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多好的姑娘，大大方方的，一點不扭捏。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那些閒話扎心——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憑啥要被人在背後嚼舌根子？
“若晞，你進來坐會兒，硯白還沒起呢，我去叫他。”董慧芳說著，把人讓進了院子。
沈若晞倒也不客氣，進了灶屋坐下，把手裡的書放在膝蓋上。董慧芳給她倒了碗熱水，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著灶臺，一時都沒說話。灶膛裡的火映著沈若晞的臉，年輕，飽滿，像是春天剛冒頭的麥苗，怎麼看怎麼好。
董慧芳搓了搓手，猶豫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開了口：“若晞啊，嬸子想跟你說個事。”
沈若晞抬起頭，眼睛平靜地看著她：“嬸子你說。”
“那個……”董慧芳喉嚨發乾，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水，才接著往下說，“莊上最近有些閒話，你聽說了沒有？”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敢看沈若晞，盯著灶臺上那半碗昨晚剩下的鹹菜，心裡頭怦怦首跳。
沈若晞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董慧芳咬了咬牙，索性把話挑明瞭：“就是那些關於你、清歡還有硯白的……說你們天天晚上在一塊兒，傳得不太好聽。嬸子不是那個意思啊，嬸子是怕你們受委屈。”
說完這話，她才抬起頭，看見沈若晞正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像是早就料到她會說這個。
“嬸子。”沈若晞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格外清脆，像冬天裡踩碎了一片薄冰，“嬸子你信那些話嗎？”
董慧芳被她這一問問得愣住了，隨即連連擺手：“我當然不信！你跟清歡那都是好姑娘，硯白也是好孩子，嬸子怎麼可能會信那些混賬話！”
“那嬸子你擔心什麼呢？”沈若晞端起碗，慢慢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水。
董慧芳被她問得啞了片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嬸子是怕……怕你們受傷害。那些話傳久了，假的也成了真的。你一個姑娘家，名聲可是天大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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