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心裡頭又愧又疼。他看著張妙可，煤油燈的光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那一縷散下來的頭髮襯著她白淨的麵皮，眼眶微紅的樣子，不但不狼狽，反倒多了幾分讓人心軟的嬌弱，又多了幾分弱不禁風的嫵媚。
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張妙可躲了一下，他沒松，到底握住了。她的手涼絲絲的，指尖細長，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
“妙可，你聽我說。”王守田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這次這事，確實是我考慮不周。你識字，你教小學生肯定沒問題，我不是不知道。可你也曉得，大隊裡頭那些幹部，嘴雜得很，再說了，這次三個名額不是我作主推薦的……”
張妙可抽了抽手，沒抽動，別過臉去不理他。心想卑鬼才信你。
王守田趕緊接著說：“不過你放心，這次不行，還有下次。公社說了，學校還要擴班，下半年可能還要再招幾個教師。到時候我第一個考慮你，行不行？”
張妙可還是沒回頭，但手不抽了。
“妙可，我跟你說句實在話。”王守田把她手翻過來，在她掌心裡輕輕捏了捏，“你在我心裡頭，跟別人不一樣。別人要求我一百件事，我未必辦一件；你要求我一件事，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給你辦好。這次是我對不住你，下次一定給你補上。”
張妙可慢慢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怨氣消了大半，剩下的那點嗔怪，落在王守田眼裡，比什麼都勾人。
“你說話算話？”她問。
“算話！當然算話！”王守田連連點頭，“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張妙可終於沒忍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了，低下了頭。她的手在王守田掌心裡翻了個個兒，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指。
王守田心裡一蕩，順勢把人攬進了懷裡。張妙可這次沒躲，靠在他肩膀上，悶悶地說了句：“你就會哄我。”
“不是哄你，是真心話。”王守田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聞到她頭髮上皂角的氣味，混著一種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心裡頭那團火騰地就燒起來了。
張妙可感覺到了他身體的變化，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又不是很長時間沒在一起，看你饞的，把燈吹了……”
王守田伸手捏滅了煤油燈，屋裡一下子暗下來，只有窗戶紙上透進一點點微光。黑暗裡兩個人倒在床上，起初還有些推推搡搡的，張妙可嘴裡嘟囔著“你輕點”“別扯我衣裳”，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軟，到了後來就只剩下細碎的喘息聲了。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爬了上來，透過窗紙灑下一片清光。西邊屋裡的動靜斷斷續續地響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平息下來。
王守田躺在那裡，胳膊讓張妙可枕著，胸口還在起伏。張妙可側著身子，臉埋在他肩窩裡，半天沒說話。過了許久，她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守田。”
“嗯？”
“你答應我的事，別忘了。”
“忘不了。”王守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學校一擴班，我頭一個就找你，不過公社謝主任也管這事，你有時間也可以在他面前提一句。”
“說得輕巧，我怎麼去找他，公社大院那麼多人，我一個農村婦女，去找他，說得清楚嗎？”
“沒事，等我去公社開會時，和他說一聲！”
張妙可這才輕輕“嗯”了一聲，像是終於放下了一樁心事。
外頭的蟲鳴一陣密過一陣，風吹得院子裡的槐樹葉子沙沙響。王守田閉著眼睛，手掌在張妙可背上一下一下地撫著，心裡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三個教師名額，一個都沒給她，她這一關算是過了，可要是真的讓張妙可當上老師。杜梅那邊要是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怎麼鬧。
他嘆了口氣，把這念頭壓了下去，暫時不去想它。
身邊的張妙可己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睡得安穩得很。王守田側過頭，藉著月光看了看她的臉，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女人跟著他，原來什麼都不要，後來給她幾塊錢，她還有點不好意思收，再後來，給她家蓋了房子，現在又要當老師？
他不敢往下想，閉上眼睛，在黑暗裡慢慢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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