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飄出一股紅薯稀飯的甜香。女兒戴雨煙和兒子戴磊在堂屋的方桌上寫作業，鉛筆頭短得都快捏不住了，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雨煙，小磊，作業寫完了沒有。”張妙可走進堂屋，從櫃子裡拿出一塊肥皂，又轉身去了灶房。
“媽，我餓了。”戴磊抬起頭，眼睛黑亮黑亮的。
“一會兒就吃飯。”
張妙可手腳麻利地把青菜洗了切了，又從碗櫃底下摸出兩個雞蛋。這雞蛋是她攢了五天的，原本打算拿到集上換鹽，今天破例拿出來。蔥花切得細細的，雞蛋打在碗裡攪散了，撒上鹽，又滴了兩滴菜籽油。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嘴唇比平時抿得緊了些。
飯菜擺上桌的時候，戴恆六己經坐在了桌邊，端起稀飯碗呼嚕呼嚕地喝。戴磊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口，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兒母親。
“媽，你臉怎麼這麼紅？”
張妙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滾燙。她垂下眼睛，端起稀飯碗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灶膛前烤的。”她說。
戴磊沒再追問，低頭吃飯。張妙可夾了一筷子雞蛋放在戴雨煙的碗裡，又夾了一筷子放在老公戴恆六的碗裡。戴恆六看了一眼，沒說話，把雞蛋撥了一半到兒子戴磊碗裡。
一頓飯吃得不鹹不淡，誰都沒多說什麼。
吃完飯，張妙可收拾了碗筷，把灶房擦了一遍，又把豬食煮上。她做事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刻意拖著什麼。每做完一件事，她都會停下來聽一聽院子外面的動靜——她家的院子在村西頭，門前是一條土路，土路盡頭連著村裡的主路。平時這個時辰，路上還能聽見有人走動的腳步聲、說話聲，偶爾還有誰家孩子的哭鬧聲。
但今天晚上，外面安靜得出奇。
女兒和兒子早早的睡了，大忙，孩子也累得要命。
“恆六，晚上我睡西屋。”
戴恆六看了張妙可一眼，他知道，今天晚上王守田又要來，他悶悶的說了聲：“知道了。”轉身去了兒子戴磊的房間，堂屋傳來閂門的聲音，這聲音讓張妙可心安！
西屋是新蓋的，牆還是潮的，有一股石灰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條桌，一把椅子，牆角立著一隻舊木箱。窗戶上糊著新的報紙，窗沿上放著一面小圓鏡和一把梳子，鏡子的木框有些斑駁，但鏡面擦得很亮。
張妙可把煤油燈放在條桌上，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火苗微微晃動。她在床邊坐下來，開始慢慢地梳頭。
頭髮散開的時候，一股皂角的清香散了出來。她的頭髮又黑又密，披到肩上，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梳子從發頂一首梳到髮梢，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的，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
梳完頭，她起身把窗簾拉嚴實了。那窗簾是用舊床單改的，藍底白花，洗得發白了，但掛在那裡還是有種樸素的乾淨。她又院子裡檢查了一遍門閂——木頭的，新做的，推上去很順滑，拉下來也很結實。
門沒有上門閂。
她猶豫了一下，把門閂推到一半的位置——這樣外面輕輕一推就能推開，但又不會因為風或者別的原因自動開啟。
做完這些，她在床頭坐下來，開始等。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她用剪刀剪掉，火苗重新變得明亮起來。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月亮還沒有升起來，院子裡黑得像潑了墨。
張妙可坐在床邊，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她的心跳得比平時快，快得不像是自己的，砰砰砰的，在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的西屋裡，那心跳聲顯得格外清晰。
他會來的嗎？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百遍，轉得她腦仁兒都疼。
謝東看她的時候，那個眼神她認得。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分好幾種，有的是隨便看一眼就過去了，有的是帶了點意思的打量，有的是赤裸裸的饞。謝東看她的眼神，不是隨便一眼，也不是單純打量，是那種饞到了骨頭裡、又硬生生壓住的剋制。那種眼神最要命，越剋制越說明他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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