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不來，那她在他的眼裡就什麼都不是了。過去的那些情意，他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去他住處的那個晚上。
那天她也是緊張的，緊張的渾身發抖。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可那天晚上，她站在謝東宿舍門口敲門的那個瞬間，她的手抖得不像自己的。
她敲了三下，門開了。
謝東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內衣，好像就在等她，己經等了很久。
屋子裡燒著爐子，暖烘烘的。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搪瓷缸子，熱水隔著缸壁燙著手心，燙得很舒服。她低著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隻無形的手，隔著衣服在撫摸她。
後來他關了燈。
後來的一切都發生得很快，快得她來不及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她只記得他的嘴唇是熱的，帶著菸草的味道；他的手是粗糙的，帶著長期握筆磨出的繭子；他的呼吸是急促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貪婪。
她不覺得疼，也不覺得多快樂。她只是覺得，這件事做了，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果然不一樣了，王守田的女兒上了大學，王守田對她也尊重了很多。
再後來，
他批了條子，磚瓦木料很快就送來了。三間堂屋，兩間西屋，紅瓦蓋頂，在整個江圩大隊都是數得著的體面房子。老公戴恆六的臉從那天起就變了，不再動不動就甩臉子，偶爾還會主動跟她多說兩句話，但也更加沉默。
連王守田對她的態度都變了。以前王守田看她，總是色眯眯的，恨不得把她按在身下。現在不一樣了，王守田跟她說話的時候，嘴角總是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微笑，那微笑讓她覺得安全，又讓她覺得噁心。
但噁心又怎樣呢？這世上的東西，哪一樣是白給的？要得到什麼，總得拿什麼去換。
張妙可咬了咬牙，把心裡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她抬起頭，又走到窗前，撩起窗簾的一角。
外面還是那麼安靜，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她重新點亮了油燈，決定出去看看，她從院門的門縫裡向外望。
院門外不遠的土路上，有一個人影。
那人影站在槐樹的陰影裡，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臉，但她一眼就認出那是謝東。那個推著腳踏車的姿勢，那個微微前傾的身形，那個在暗處站著一動不動的樣子——是他，沒錯。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那麼重，那麼響，自己都聽得見。
她想衝出去。但她忍住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影。他在那裡站著，一動不動，像是在猶豫，在掙扎，在做最後的決定。他站了很久，久得她的腿都開始發酸，久得她的心從狂跳變成了糾結，從糾結變成了焦急，從焦急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心疼——
他不過是一個男人，一個想要她又怕得要死的男人。他手裡有權，但那個權在他身上也是一把刀，稍有不慎就會割傷自己。他想來，他太想來了，但他更怕。
張妙可的眼睛忽然有些發酸。
院子裡的涼風迎面撲來，帶著夜露的溼氣和槐花的甜香。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升起來了，不算圓，但很亮，把院子照得灰濛濛的。她赤著腳踩在院子裡的泥地上，泥土涼絲絲的，從腳底板一首涼到心裡。
她撥開門閂，推開院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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