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層打完了，但醫學院不止第三層。陸淵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牆壁上的醫學院剖面圖。圖上標註著每一層的導師辦公室分佈——第一層三個，第二層六個，第三層十二個，第四層沒有。但第三層下面還有一層——標註著“後勤層”，三個導師。
“蘇小夜。”“在。”蘇小夜湊過來。“後勤層在哪？”蘇小夜翻開筆記本，指著一張手繪的地圖。“第三層下面，原來是大樓的裝置層。紅月後變成了後勤層，三個導師，負責整個醫學院的恐懼值統計和分配。”“也就是說，撕了他們的賬本，整個醫學院的恐懼值分配體系就會崩潰？”蘇小夜愣了一下。“理論上是的。但後勤層的入口在第三層最深處，被規則加固了，需要——”陸淵已經走了。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刻著冥文，和信用卡上的一樣。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還有聲音——不是心跳，是算盤聲。噼裡啪啦。噼裡啪啦。陸淵的手頓了一下。算盤聲。和賬房先生那裡聽到的一樣。“開門。”他說。兩個陰兵走到門前，同時出刀。長刀劈在鐵門上，濺出一串火花。門板裂開一道縫，暗紅色的光從縫隙裡湧出來。第三個陰兵補了一刀，門倒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房間。房間裡沒有導師，沒有賬本，只有一排排鐵架子，架子上擺滿了黑色的賬本。每一本賬本上都貼著一個標籤——“恐懼值分配表。”房間中央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不是乾屍，是一個活人——至少看起來像活人。四十多歲，禿頂，戴眼鏡，手裡拿著一把算盤。算盤珠子是黑色的，在暗紅色光線下閃著光。
“後勤主管。”蘇小夜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個導師之一。他負責分配恐懼值。”後勤主管抬起頭，看著陸淵。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孔，和活人一樣。但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規則受到威脅時的本能反應。“你不能進來。”他的聲音沙啞，“這裡是禁區。”“禁區？”陸淵撐著傘，走進房間，“誰的禁區？”“鄭明遠的。”
陸淵停下腳步。又是鄭明遠。“鄭明遠在哪？”“死了。”後勤主管的聲音很平靜，“死了很久了。但他的規則還在。他的賬本還在。他的系統還在執行。”“那你呢？你是什麼？”後勤主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是人。活著的人。但我簽了合同。冥行的合同。用我的命換這張桌子、這把算盤、這個位置。”“值嗎？”後勤主管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至少我還活著。”
陸淵看著他。“你認識殷紅嗎？”後勤主管的手指停了一下。“認識。”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機械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她是我的學生。最好的學生。”“那你為什麼幫她？”“我沒有幫她。”後勤主管低下頭，“我幫她整理過資料。她的論文、她的實驗、她的獻祭記錄。都是我整理的。”他抬起頭，看著陸淵。眼睛裡有淚——不是人的淚，是黑色的、像焦油一樣的液體。“你知道看著自己的學生變成S級厲鬼是什麼感覺嗎？”陸淵沒說話。“我不知道。”後勤主管的聲音在發抖，“但我的算盤知道。每一顆珠子都在哭。”
陸淵沒說話。他轉身看著那排鐵架子，上面至少有上百本賬本。“陰兵。分成三隊。一隊左邊，一隊右邊，一隊跟我。找到賬本，撕掉。”陰兵散開了。三個去左邊，三個去右邊，一個跟著陸淵。林清寒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右臂在發燙，但他知道這裡不需要他。蘇小夜抱著筆記本，跟在陸淵身後，眼睛盯著那些賬本。
第一本賬本被撕碎。黑色的紙片在空中飛舞。系統提示：“恐懼值+50,000。”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每一本賬本被撕碎的瞬間，都會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從紙片裡湧出來，像是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釋放了。系統提示連續彈出：“恐懼值+50,000。”“恐懼值+50,000。”“恐懼值+50,000。”“恐懼值+50,000。”“恐懼值+50,000。”
蘇小夜盯著自己的手背。評分器的數字在瘋狂跳動——38、25、12、0、免評。“免評……”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的評分器變成免評了！”她抬起頭，看著陸淵。“他們在反抗！導師的控制在減弱！”陸淵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也是“免評”。紅色的數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灰色的詞——“免評。”“繼續撕。”
一百本賬本，五十萬恐懼值。加上之前的一百一十一萬，總計一百六十一萬。蘇小夜的聲音在發抖：“夠了。賬單是一百三十八萬，恐懼值一百六十一萬，還多二十三萬。”
陸淵沒說話。他走到後勤主管面前。“你的賬本呢？”後勤主管舉起手裡的算盤。“這就是我的賬本。每一顆珠子代表一個學生。撥一下，恐懼值就從學生身上轉移到冥行賬戶。”陸淵看著那把算盤。黑色的珠子，每一顆都在微微發光。“一百顆珠子。一百個學生。”“原來有三百個。”後勤主管的聲音很平靜，“死了兩百個。”“剩下的在哪？”後勤主管指了指牆上的一扇門。“第四層。祭壇。殷紅看著他們。”
陸淵伸手拿過算盤。珠子在手裡微微震動，像有生命。他低頭看著那些黑色的珠子，想起那扇民國木門後面的算盤聲。噼裡啪啦。一樣的。“陰兵。”他說。一個陰兵走過來。“砸了。”陰兵舉起長刀，一刀劈下。算盤碎成兩半，珠子滾落一地，在地上彈跳，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顆珠子碎裂的瞬間，都能聽到一聲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學生的尖叫。
系統提示：“恐懼值+200,000。後勤體系已崩潰。學生評分器已解除。”
陸淵低頭看自己的手背。“免評”還在。但手腕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像一道疤。“評分體系沒了。”蘇小夜的聲音在發抖，“醫學院的規則，沒了。”陸淵沒說話。他轉身往門口走。
身後，後勤主管站在原地，看著碎了一地的算盤珠子。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從腳開始，像沙子一樣散開。他沒有掙扎，沒有尖叫，只是低著頭，看著那些珠子。“一百個學生。”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三百個，死得只剩一百個。現在這一百個，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他看著陸淵的背影。“你能救他們嗎？”陸淵停下腳步。沉默了兩秒。“儘量。”後勤主管的最後一部分臉消失了。灰燼落在地上，和那些黑沙混在一起。
走廊裡，陸淵撐著傘，走在前面。身後，六個陰兵跟著他，蘇小夜抱著筆記本，林清寒握著刀柄。評分器已經歸零，灰色的“免評”兩個字在手腕上微微發光。
走到樓梯口，陸淵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牆壁上的黴斑在消退，那些黑色的液體在蒸發，空氣裡的福爾馬林氣味在變淡。醫學院的規則在崩潰。“第四層。”他說。他走上樓梯。第四層的樓梯很陡。每上一級，溫度就降一度。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陸淵撥出的氣已經變成了白霧。
門是開著的。門後面，暗紅色的光湧出來。殷紅在裡面等他。陸淵深吸了一口氣，撐著傘，走進門裡。身後，蘇小夜小跑著跟上去。“你的手——”陸淵低頭看了一眼。消失的兩根手指沒有長回來。斷面是黑色的，像被燒焦了。“不影響刷卡。”
